夕陽徹底沉入西山之後,清江縣城卻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考棚附近的街道上依舊聚集著不少士子,站在路邊高談闊論,分析今日考題。
也有人垂頭喪氣,仿佛已經提前看見了自己的落榜榜單一般。
顧長安三人與趙橫會合之後,沒有繼續逗留,而是徑直回了客棧。
從卯時入場到酉時收卷,整整一天的考試下來,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經繃到了極限。
等飯菜端上桌時,顧長平甚至還有些恍惚。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半天都沒嘗出味道。
陸子野卻截然相反。
這傢伙像是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一般,端起飯碗便是一陣風捲殘雲。
「總算結束了。」
他一邊吃一邊感慨。
「我現在覺得,騎馬跑上八十里地都比坐一天號舍輕鬆。」
顧長平苦笑了一聲:「陸兄還有心思說笑。」
陸子野看了他一眼,哂道:「你不會從出考場開始就一直在想卷子吧?」
顧長平沉默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陸子野頓時樂了:「巧了,我也是。」
顧長平一愣,還沒等他開口,陸子野便繼續說道:
「不過我想了一會兒,發現已經交卷了,再想也沒用。」
「所以我決定先吃飯。」
顧長平:「......」
顧長安險些笑出聲來。
這話雖然聽起來不怎么正經,卻偏偏有幾分道理。
考試已經結束,如今最沒用的事情,便是不斷回憶自己寫過什麼。
因為無論想出多少問題,都已經無法更改。
飯後,幾人回到客棧。
原本還有不少考生聚在一起討論題目,可隨著夜色漸深,整座客棧也逐漸安靜下來。
顧長安簡單洗漱之後,便直接躺下休息。
這一覺睡得極沉,等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昨日那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考試,仿佛已經成為過去。
吃過早飯之後,顧長安、顧長平與趙橫便準備返回顧家村。
客棧門口。
陸子野騎在馬上前來送行。
經過一夜休息,這位寧遠侯府世子又恢復了往日生龍活虎的模樣。
「放榜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陸子野笑道。
顧長安點頭:「若是你中了呢?」
陸子野哈哈一笑道:「那自然要請客。」
「若是沒中呢?」
「那更要請客。」
顧長安有些好奇道:「為何?」
陸子野嘆了口氣。
「因為我爹肯定會收拾我。」
「挨揍之前,總得先吃頓好的。」
幾人頓時都笑了起來。
笑聲漸漸落下之後,陸子野卻忽然安靜了片刻。
「長安。」
「怎麼了?」
顧長安微微一怔,這還是陸子野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為何?」
陸子野撓了撓頭。
「說不上來。」
「只是忽然覺得,比起背書寫文章,我好像更喜歡騎馬一些。」
顧長安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陸子野其實已經想明白了,只是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而已。
雙方告別之後,馬車緩緩駛出縣城。
道路兩旁,油菜花開的正盛,大片金黃色花海在春風中輕輕起伏。
遠處農人正在田間勞作,空氣里滿是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息。
顧長平坐在車廂之中,依舊有些沉默。
偶爾望向窗外時,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顧長安倒沒有繼續安慰,該說的話,昨天已經說過了。
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比不上榜單上的名字。
臨近下午,顧家村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馬車剛剛駛入村口,便有幾個半大少年遠遠跑了過來。
「回來了!」
「長安哥他們回來了!」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顧長樂。
這小子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撞上馬車,嚇得趙橫連忙勒住韁繩。
顧長樂卻渾不在意,仰著腦袋滿臉興奮。
「長安哥,今年題難不難?」
「聽說進考棚還要搜身,是真的嗎?」
「裡面是不是跟牢房一樣?」
身後幾個少年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
顧長安剛下馬車,便被圍在了中間。
直到顧明堂拄著拐杖緩緩走來,幾個少年這才老實下來。
老人先是打量了顧長安一眼。
見他神色平靜,氣息從容,臉上的笑意頓時濃了幾分。
「回來就好。」
顧長安笑著行禮。
「讓叔公掛念了。」
顧長平也從馬車上下來,神情明顯有些低落。
顧明堂看了他一眼,心中便已明白七八分,卻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都考完了,先回家歇著。」
顧長平輕輕點頭。
簡單寒暄幾句後,眾人各自散去。
顧長安推開院門,緩緩走了進去。
兩天時間不長,可重新回到這裡時,卻莫名生出一種歸家的感覺。
院中靜悄悄的。
那株臘梅已經徹底謝盡,枝頭不知何時冒出了大片嫩綠的新芽。
顧長安站在樹下看了片刻。
他離開時,尚是料峭春寒。
如今再回來,不過短短兩日,春色卻仿佛濃了許多。
微風吹過,嫩葉輕輕搖曳,帶著幾分生機勃勃的意味。
就在這時,小翠已經從屋裡快步跑了出來。
「少爺!」
看到顧長安平安回來,小丫頭明顯鬆了口氣。
「這兩天家裡都好吧?」
「好著呢。」小翠連忙點頭,「院子我天天都掃,少爺的書房也沒動過。」
說著便轉身去燒熱水泡茶。
不多時,熟悉的茶香便在院中瀰漫開來。
顧長安坐在石桌旁,捧著茶盞,整個人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縣試已經結束。
剩下的,便是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