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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縣試(二)

2026-09-19 22:38:22 作者: 小母牛上網

  時光緩緩流逝。

  考棚之中,原本還算平穩的氣氛,也隨著日頭西斜漸漸變得緊繃起來。

  不少考生已經完成了大半答卷,開始反覆檢查錯漏;也有人直到此刻仍在苦苦思索,遲遲無法落筆。

  顧長安將最後一遍檢查做完後,輕輕放下手中的答卷。

  經義、貼經、勸農文,三題俱已完成。

  他又從頭到尾仔細核對了一遍。

  字跡是否清晰,格式是否有誤,聖賢名諱是否避諱妥當,引經據典是否出現錯漏。

  裴敬之曾經說過,科舉考場之上,最可惜的從來不是不會,而是明明會,卻因為一個錯字、一處疏漏葬送前程。

  因此越是臨近收卷,越不能大意。

  確認再無問題之後,顧長安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此時距離收卷尚有半個多時辰。

  

  他沒有繼續盯著答卷,而是安靜地坐在桌前閉目養神,讓連續運轉了一整天的心神稍稍放鬆下來。

  考棚之內依舊安靜,只是這種安靜,與早晨入場時的安靜已經截然不同。

  那時是緊張與期待,此刻卻是焦躁與煎熬。

  不遠處,一名三十餘歲的書生忽然臉色大變,顯然是在檢查答卷時發現了什麼問題。

  只見他急忙翻找草稿,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握筆的手甚至有些發抖,墨汁蹭到了袖口也顧不上擦拭。

  另一側,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仍在奮筆疾書。

  直到此刻,他的答卷上依舊留著大片空白。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紙面之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埋頭補寫著最後的內容。

  還有人已經徹底放棄,呆呆坐在桌前望著卷面出神,仿佛連最後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眾生百態,盡在這方寸之間。

  與此同時,考棚前方的臨時值房之中,負責巡視的衙役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

  縣令正在翻閱往年縣試記錄,聞言抬起頭來。

  「何事?」

  衙役拱手道:「甲字三區那位考生,已經停筆許久了。」

  旁邊正在整理名冊的主簿動作微微一頓,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縣令自然知道甲字三區坐著的是誰。

  甚至連那個位置為何會安排在那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之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翻閱手中的冊頁。

  「寫得快,不代表寫得好。」

  衙役連忙應是。

  待人退出去後,縣令卻久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十八歲的年紀,第一次下場。

  即便有名師教導,也終究還是年輕了一些。

  科舉考場之上,從來不缺少年天才。

  真正難得的是把紙上的學問變成考卷上的文章。

  想到這裡,縣令輕輕搖了搖頭,將心中的雜念壓了下去。

  考場之事,自有考卷說話。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夕陽漸漸西沉。

  終於,一陣沉重的鑼聲自考棚外響起。

  聲音穿過高牆,傳遍整個考場。

  所有考生幾乎同時抬起頭來。

  緊接著,差役洪亮的聲音響徹四周。

  「時辰已到,停筆收卷!」

  話音落下,考棚里頓時出現一陣細微騷動。

  有人急忙補上最後幾個字。

  有人對著答卷反覆吹拂尚未乾透的墨跡。

  也有人死死盯著卷面,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懊悔。

  然而無論願不願意,所有人最終都只能放下手中的毛筆。

  差役開始逐排收卷。

  一道道身影沉默地坐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卷被帶走。

  從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這一刻終於結束了。

  當最後一份考卷被收入卷袋之後,不少人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隨著考生陸續離場,沉寂了一整天的考棚終於重新恢復了聲音。

  顧長安背起書箱,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去。

  剛走出考棚大門,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長安!」

  顧長安循聲望去,只見陸子野正站在人群之中拼命揮手。

  不過一天時間,這傢伙似乎憔悴了不少,剛一見面便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終於從什麼苦難中解脫出來一般。

  顧長安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來這一天下來,收穫不小。」

  陸子野聞言頓時苦起臉。

  「收穫確實不小。」

  「我現在總算明白那些老童生為什麼頭髮會白得那麼快了。」

  顧長安失笑搖頭。

  就在這時,顧長平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相比陸子野,他的神情明顯低落許多,整個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顧長安只是看了一眼,心裡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第一次下場的人,大多都會如此。

  考的時候覺得尚可。

  等走出考場以後,卻越想越覺得自己哪裡都寫錯了。

  真正能夠心平氣和等待結果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於是他沒有詢問兩人的成績,而是笑著說道:

  「先別想了,從早上到現在,咱們可是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飽再說。」

  陸子野頓時眼睛一亮:「這話我愛聽。」

  顧長平也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三人正準備離開,人群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在兩名後生的攙扶下緩緩走出考棚。

  老人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得嚇人,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興奮。

  剛一走出大門,他便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後生的手臂。

  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過了。」

  「這回一定過了。」

  「我知道。」

  「我寫出來了。」

  「我終於寫出來了……」

  說到最後,老人竟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笑聲里有釋然,有欣慰,也有壓抑了半生的執念終於得到釋放後的輕鬆。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聲卻忽然戛然而止,臉色猛地一青,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爹!」

  兩名後生頓時大驚失色,周圍人群也瞬間亂作一團。

  好在旁邊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將老人扶住,這才沒有讓他重重摔在地上。

  兩名後生早已慌了神,急忙將老人背起,轉身便朝醫館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這一幕。

  直到那幾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四周才重新恢復聲音。

  陸子野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顧長平臉上的沮喪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覺得,與那位老人相比,自己這點得失似乎根本算不了什麼。

  顧長安靜靜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幾分複雜。

  科舉之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白首困場。

  可無論結果如何,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去追逐那個答案。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

  三人的身影也緩緩消失在縣城街道盡頭。

  而與此同時,縣衙後堂卻燈火通明。

  數百份考卷被整齊擺放在案桌之上。


  縣令端坐案前,開始閱卷。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大多數卷子都中規中矩,偶爾有幾篇文章稍顯出彩,也不過是矮子裡面拔高個。

  直到深夜時分,縣令翻開了一份試卷。

  僅僅看了第一眼,他的動作便微微停頓了一下。

  經義題破題極其穩重,既沒有故作高深,也沒有刻意賣弄辭藻。

  可字裡行間對於《大學》的理解卻極為紮實。

  縣令緩緩坐直身體,繼續往下看去。

  貼經題一字不差。

  再看勸農文。

  文章從農為民本寫起,層層遞進,由農桑而至倉廩,由倉廩而至教化。

  全篇立意穩健,條理分明。

  沒有一句驚世駭俗之言,卻也沒有一句多餘廢話。

  最難得的是,文章之中透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縣令不知不覺放下茶盞,將整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旁邊的主簿注意到這一幕,忍不住抬頭望來。

  「大人?」

  縣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答卷。

  過了許久,才緩緩翻開卷首。

  目光落在考生姓名之上。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主簿也看見了那三個字。

  良久之後,縣令忽然笑了。

  笑容里既有釋然,也有幾分感慨。

  他輕輕合上試卷:「若連這樣的文章都列不得上等,那才是真正的徇私。」

  說完之後,他提起硃筆,在卷面上鄭重落下批語,隨後緩緩合卷。

  燭火輕輕搖曳,映照著案桌上的卷宗。

  縣令沉默片刻,終於輕輕感嘆了一聲。

  「顧相教子有方。」

  「裴公無愧當世大儒啊。」

  燭火搖曳。

  映照著案桌上的試卷。

  而那三個字,也靜靜停留在燈光之下。

  顧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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