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緩緩流逝。
考棚之中,原本還算平穩的氣氛,也隨著日頭西斜漸漸變得緊繃起來。
不少考生已經完成了大半答卷,開始反覆檢查錯漏;也有人直到此刻仍在苦苦思索,遲遲無法落筆。
顧長安將最後一遍檢查做完後,輕輕放下手中的答卷。
經義、貼經、勸農文,三題俱已完成。
他又從頭到尾仔細核對了一遍。
字跡是否清晰,格式是否有誤,聖賢名諱是否避諱妥當,引經據典是否出現錯漏。
裴敬之曾經說過,科舉考場之上,最可惜的從來不是不會,而是明明會,卻因為一個錯字、一處疏漏葬送前程。
因此越是臨近收卷,越不能大意。
確認再無問題之後,顧長安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此時距離收卷尚有半個多時辰。
他沒有繼續盯著答卷,而是安靜地坐在桌前閉目養神,讓連續運轉了一整天的心神稍稍放鬆下來。
考棚之內依舊安靜,只是這種安靜,與早晨入場時的安靜已經截然不同。
那時是緊張與期待,此刻卻是焦躁與煎熬。
不遠處,一名三十餘歲的書生忽然臉色大變,顯然是在檢查答卷時發現了什麼問題。
只見他急忙翻找草稿,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握筆的手甚至有些發抖,墨汁蹭到了袖口也顧不上擦拭。
另一側,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仍在奮筆疾書。
直到此刻,他的答卷上依舊留著大片空白。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紙面之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埋頭補寫著最後的內容。
還有人已經徹底放棄,呆呆坐在桌前望著卷面出神,仿佛連最後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眾生百態,盡在這方寸之間。
與此同時,考棚前方的臨時值房之中,負責巡視的衙役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
縣令正在翻閱往年縣試記錄,聞言抬起頭來。
「何事?」
衙役拱手道:「甲字三區那位考生,已經停筆許久了。」
旁邊正在整理名冊的主簿動作微微一頓,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縣令自然知道甲字三區坐著的是誰。
甚至連那個位置為何會安排在那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之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翻閱手中的冊頁。
「寫得快,不代表寫得好。」
衙役連忙應是。
待人退出去後,縣令卻久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十八歲的年紀,第一次下場。
即便有名師教導,也終究還是年輕了一些。
科舉考場之上,從來不缺少年天才。
真正難得的是把紙上的學問變成考卷上的文章。
想到這裡,縣令輕輕搖了搖頭,將心中的雜念壓了下去。
考場之事,自有考卷說話。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夕陽漸漸西沉。
終於,一陣沉重的鑼聲自考棚外響起。
聲音穿過高牆,傳遍整個考場。
所有考生幾乎同時抬起頭來。
緊接著,差役洪亮的聲音響徹四周。
「時辰已到,停筆收卷!」
話音落下,考棚里頓時出現一陣細微騷動。
有人急忙補上最後幾個字。
有人對著答卷反覆吹拂尚未乾透的墨跡。
也有人死死盯著卷面,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懊悔。
然而無論願不願意,所有人最終都只能放下手中的毛筆。
差役開始逐排收卷。
一道道身影沉默地坐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卷被帶走。
從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這一刻終於結束了。
當最後一份考卷被收入卷袋之後,不少人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隨著考生陸續離場,沉寂了一整天的考棚終於重新恢復了聲音。
顧長安背起書箱,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去。
剛走出考棚大門,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長安!」
顧長安循聲望去,只見陸子野正站在人群之中拼命揮手。
不過一天時間,這傢伙似乎憔悴了不少,剛一見面便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終於從什麼苦難中解脫出來一般。
顧長安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來這一天下來,收穫不小。」
陸子野聞言頓時苦起臉。
「收穫確實不小。」
「我現在總算明白那些老童生為什麼頭髮會白得那麼快了。」
顧長安失笑搖頭。
就在這時,顧長平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相比陸子野,他的神情明顯低落許多,整個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顧長安只是看了一眼,心裡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第一次下場的人,大多都會如此。
考的時候覺得尚可。
等走出考場以後,卻越想越覺得自己哪裡都寫錯了。
真正能夠心平氣和等待結果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於是他沒有詢問兩人的成績,而是笑著說道:
「先別想了,從早上到現在,咱們可是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飽再說。」
陸子野頓時眼睛一亮:「這話我愛聽。」
顧長平也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三人正準備離開,人群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在兩名後生的攙扶下緩緩走出考棚。
老人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得嚇人,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興奮。
剛一走出大門,他便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後生的手臂。
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過了。」
「這回一定過了。」
「我知道。」
「我寫出來了。」
「我終於寫出來了……」
說到最後,老人竟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笑聲里有釋然,有欣慰,也有壓抑了半生的執念終於得到釋放後的輕鬆。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聲卻忽然戛然而止,臉色猛地一青,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爹!」
兩名後生頓時大驚失色,周圍人群也瞬間亂作一團。
好在旁邊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將老人扶住,這才沒有讓他重重摔在地上。
兩名後生早已慌了神,急忙將老人背起,轉身便朝醫館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這一幕。
直到那幾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四周才重新恢復聲音。
陸子野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顧長平臉上的沮喪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覺得,與那位老人相比,自己這點得失似乎根本算不了什麼。
顧長安靜靜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幾分複雜。
科舉之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白首困場。
可無論結果如何,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去追逐那個答案。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
三人的身影也緩緩消失在縣城街道盡頭。
而與此同時,縣衙後堂卻燈火通明。
數百份考卷被整齊擺放在案桌之上。
縣令端坐案前,開始閱卷。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大多數卷子都中規中矩,偶爾有幾篇文章稍顯出彩,也不過是矮子裡面拔高個。
直到深夜時分,縣令翻開了一份試卷。
僅僅看了第一眼,他的動作便微微停頓了一下。
經義題破題極其穩重,既沒有故作高深,也沒有刻意賣弄辭藻。
可字裡行間對於《大學》的理解卻極為紮實。
縣令緩緩坐直身體,繼續往下看去。
貼經題一字不差。
再看勸農文。
文章從農為民本寫起,層層遞進,由農桑而至倉廩,由倉廩而至教化。
全篇立意穩健,條理分明。
沒有一句驚世駭俗之言,卻也沒有一句多餘廢話。
最難得的是,文章之中透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縣令不知不覺放下茶盞,將整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旁邊的主簿注意到這一幕,忍不住抬頭望來。
「大人?」
縣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答卷。
過了許久,才緩緩翻開卷首。
目光落在考生姓名之上。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主簿也看見了那三個字。
良久之後,縣令忽然笑了。
笑容里既有釋然,也有幾分感慨。
他輕輕合上試卷:「若連這樣的文章都列不得上等,那才是真正的徇私。」
說完之後,他提起硃筆,在卷面上鄭重落下批語,隨後緩緩合卷。
燭火輕輕搖曳,映照著案桌上的卷宗。
縣令沉默片刻,終於輕輕感嘆了一聲。
「顧相教子有方。」
「裴公無愧當世大儒啊。」
燭火搖曳。
映照著案桌上的試卷。
而那三個字,也靜靜停留在燈光之下。
顧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