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將三道題從頭到尾認真看了一遍。
這是裴敬之教給他的習慣。
無論題目難易,拿到試卷之後,都不要急著下筆,而是先通覽全卷,將所有題目都看清楚,再決定落筆順序。
這樣既能避免遺漏,也能讓心中提前有數。
片刻之後,他緩緩放下試卷,原本最後殘留的一絲緊張,也徹底消散了。
第一題為經義題。
《大學》云: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請闡發其義。
第二題為貼經。
默寫《孟子·公孫丑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至「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一節。
第三題則是一道雜文題。
以《勸農》為題,論農桑之本。
三道題看完之後,顧長安輕輕閉上了雙眼。
考棚內一片寂靜,可在他的腦海之中,一篇篇曾經寫過的文章,一次次被裴敬之批改過的經義,卻仿佛重新浮現出來。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顧長安默默咀嚼著這句話。
誠意二字,看似簡單,實則是《大學》修身之道的關鍵所在。
所謂誠意,本質便在慎獨。
無人見時如此,有人見時亦如此。
若人前為善,人後為惡,表里不一,便談不上誠意。
想到這裡,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破題方向。
而第三題的勸農文也很快有了思路。
農桑之事並不難寫,難的是如何寫得不空。
若只是反覆強調農事重要,難免流於俗套。
真正要寫的,是農桑與教化之間的關係。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民生安定,方有禮義教化,如此方能契合聖賢之道。
待所有思路徹底理順之後,顧長安緩緩睜開雙眼,提起毛筆,蘸滿墨汁。
隨著筆鋒落在紙面之上,他的縣試,也真正開始了。
考棚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數百名考生埋首案前,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不斷響起。
顧長安從容落筆。
這些內容本就是他平日練習最多的部分,再加上裴敬之這半年來的悉心教導,許多東西早已熟記於心。
經義題最重要的是破題,既不能偏離聖賢本意,也不能流於空泛。
顧長安略作思索,隨即落筆:
「誠意者,修身之本也。其要在於不自欺。蓋人之一心,最難欺者非他人,而是自己……」
文章自誠意入手,再論慎獨,最後引申至君子修身之道。
筆勢穩健,層層遞進。
並無驚人之語,卻字字都落在題眼之上。
寫到一半時,顧長安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抬頭望去,隔著數排桌案,那位在考棚外見過的白髮老人正握著毛筆發呆。
老人頭髮已經花白,握筆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可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從少年到白頭,他或許已經坐過太多次考棚。
可此刻提起筆時,眼中似乎仍藏著年輕時的模樣。
顧長安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收回目光。
科舉之路,本就是如此。
有人少年得意,有人白首困場。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前程拼盡全力。
不遠處,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正死死咬著嘴唇,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試卷展開許久,卻遲遲沒有落下第一筆,顯然是被題目難住了。
而另一邊,一名三十來歲的書生卻已經寫滿了大半張紙。
神情專注,筆走如飛。
眾生百態,卻無人有心思顧及別人。
因為考場之上,每個人真正能依靠的,從來都只有自己。
數百名考生散布於考棚各處,根本無從尋找。
顧長安重新低下頭,開始答第二題。
這一段《孟子》,他實在太熟了。
去年冬天最嚴厲的時候,裴敬之甚至要求他從中間任意一句開始續寫。
稍有停頓,便要重新背誦。
當時苦不堪言,如今卻成了最大的底氣。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筆下文字便已流淌而出。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
一行行字跡整齊落下。
不過片刻工夫,整段貼經便已寫完。
直到此時,顧長安才將全部心神放在第三題上。
勸農。
看似最簡單的一題,實際上卻最見功底。
因為越簡單的題目,越容易寫成空話。
顧長安沒有急著落筆,而是將文章脈絡重新梳理了一遍。
農桑為何重要?
百姓為何需要勸農?
朝廷為何重農?
這些問題看似不同,實則指向同一個答案。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
想到這裡,顧長安終於提筆,墨跡緩緩落下。
「農者,生民之本,王政之先也。古之聖王,未有不重農而能治天下者。蓋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今欲勸課農桑,當以安民為先。民不安,則田不耕;田不耕,則倉廩虛;倉廩虛,則教化無所施……」
文章從農桑談起,繼而論及民生,再由民生引向教化,最後回歸聖賢治世之道。
全文並無驚世駭俗之語,卻穩紮穩打,層次分明。
既符合縣試取向,也契合儒家治國理念。
時間一點點流逝,考棚內的氣氛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有人越寫越順,神情漸漸放鬆下來。
有人卻遲遲無法下筆,望著試捲髮呆。
還有一位年輕書生寫著寫著,忽然停下動作,臉色蒼白地盯著自己的答卷。
顯然是發現某處寫錯了,卻又無法修改。
巡視的衙役不斷在過道間來回走動,沉重的腳步聲偶爾響起,又很快遠去。
臨近午時,考棚里已經有人陸續取出乾糧。
顧長安也放下毛筆,從書箱裡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燒餅。
寫了大半個上午,他倒確實有些餓了。
剛咬下一口,便發現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
雖然已是初春,但二月的寒意依舊存在。
就在這時,考棚入口處忽然傳來聲音。
「添熱水了。」
幾名衙役提著木桶走進來,不少考生紛紛起身接水。
對於縣試而言,這本就是慣例。
從清晨一直考到傍晚,中途供應熱水並不奇怪。
只是今日送來的次數,似乎比往年多了一些。
顧長安接過熱水,道了聲謝,隨後繼續低頭吃著燒餅。
而與此同時,縣衙後堂之中。
主簿放下手中的名冊,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縣令。
「大人,今日這熱水送得似乎勤了些。」
縣令正在翻閱卷宗,聞言頭也不抬:「天氣尚寒,多送幾次怎麼了?」
主簿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縣令放下卷宗,瞥了他一眼。
「本官這是體恤士子,與旁人無關。」
主簿立刻低頭應是。
縣令輕輕哼了一聲,重新拿起卷宗。
可過了片刻,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甲字三區靠近東側,春風容易灌進去,讓人把窗板關嚴實些。」
主簿沉默了一瞬,隨後恭恭敬敬應道:「屬下明白。」
等主簿退下之後,縣令才緩緩揉了揉眉心。
顧長安坐在哪間考棚,他自然知道。
甚至昨日考生名冊送來時,他便已經看過。
只是這種事情,知道歸知道,卻絕不能承認。
想到這裡,縣令自己都忍不住搖頭失笑。
而考棚之中,顧長安對此一無所知。
他早已重新拿起毛筆,將最後幾段內容補充完整。
待到全文寫完之後,他並未急著謄錄,而是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也是裴敬之反覆叮囑過的。
寧可少寫幾句,也絕不能出現錯字,更不能犯避諱。
確認無誤之後,他才重新鋪開答卷,開始謄寫。
筆鋒穩定,字跡工整。
一行接著一行落在紙面之上。
胸中所想,盡數化作文字流淌而出。
當最後一個字寫完時,顧長安緩緩放下毛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抬頭望向四周,整個考棚之中,大多數考生依舊埋首案前。
有人還在反覆斟酌經義題的措辭,有人望著雜文題苦苦思索,甚至還有人連貼經都尚未寫完。
而他的答卷,已經全部謄錄完成。
春日的陽光越過高牆,斜斜灑進考棚之中。
遠處院角的一株桃樹不知何時已經抽出了嫩芽。
微風吹過,帶著淡淡暖意。
而距離收卷。
還有整整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