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籠罩著顧家村,祠堂外卻是一片燈火通明。
十幾張桌子從祠堂門口一路擺到了曬穀場上,桌椅板凳也全都是從各家各戶臨時搬來的。
婦人們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餚來回穿梭,孩童在人群間追逐嬉鬧,男人們則忙著搬酒開壇。
對於顧家村來說,這樣的熱鬧已經許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縣試案首。
而且還是顧家村自己走出來的縣案首。
這份榮耀,足以讓整個宗族都與有榮焉。
顧景堂坐在主桌之上,臉上的笑容從下午開始便一直沒有消失過。
老人平日最重規矩,此刻卻難得放縱了一回。
酒席剛開,他便親自端起酒碗站起身來。
「今日不論老少,都陪老頭子喝一碗!」
話音落下,滿場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
顧長安也被推到了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又一個族人端著酒碗過來敬酒。
有的是長輩,有的是同輩,還有不少之前連話都沒說上幾句的族人。
「長安,好樣的!」
「給咱們顧家村長臉了!」
「以後成了舉人老爺,可別忘了咱們這些鄉親。」
「說什麼舉人,我看以後至少也是進士!」
眾人越說越興奮,顧長安只能一邊笑著應付,一邊儘量少喝酒。
好在大家也知道他年紀不大,更多只是圖個喜慶,並沒有當真灌酒。
相比之下,顧長平那邊反而熱鬧得多。
許多人都知道顧明山一家這些年過得並不容易。
供一個讀書人,本就是件費錢的事。
如今顧長平榜上有名,在許多村民眼裡,簡直比自家豐收還要高興。
顧母坐在人群里,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斷過。
有人過來恭喜,她便笑著回應。
有人誇讚顧長平,她便連連擺手,說孩子還差得遠。
可那眉宇間的驕傲,卻無論如何都藏不住。
顧明山更是喝得滿臉通紅,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莊稼漢,今晚幾乎來者不拒。
有人敬酒,他便喝。
有人夸兒子,他便笑。
到後來甚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卻還是抱著酒罈不肯撒手。
看得顧長平又無奈又心酸。
就在酒席最熱鬧的時候,一個身影急匆匆從村道方向趕了過來。
來人正是小翠。
她原本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直到傍晚時分才從別人口中聽說祠堂擺席的事情。
剛開始她還以為是哪家辦喜事,直到有人告訴她,才終於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爺!」
小翠擠開人群,一眼便看見了顧長安。
因為跑得太急,小臉還有些發紅。
顧長安看見她,不由笑道:
「你怎麼才來?」
小翠睜大眼睛:「少爺真成縣案首了?」
直到現在,她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
顧長安點了點頭:「運氣不錯。」
聽見這句話,小翠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以前的顧長安在京城到底有多離譜,這裡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沒想到,居然過了縣試不說,還成了榜首!
下一刻,小丫頭眼圈竟微微紅了起來,只能一個勁地點頭。
「我就知道少爺一定行的。」
顧長安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既然來了,就坐下一起吃飯吧。」
「哦。」小翠乖乖坐下。
可坐下之後,她卻完全顧不上吃東西。
每每聽見別人誇讚少爺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比誰都燦爛。
那副與有榮焉的模樣,看得不少婦人都忍不住發笑。
酒席一直持續到深夜。
村裡的孩子們早已跑累了,不少老人也陸續回家休息。
直到最後一壇酒見底,這場慶祝才終於漸漸散去。
顧長安陪著顧明堂說了會兒話,又將醉得東倒西歪的顧明山父子送回去之後,這才返回自己的小院。
夜色已經很深了。
院中只剩下一盞燈籠還亮著。
推門進去的時候,小翠正坐在石桌旁打瞌睡。
腦袋一點一點的。
聽見動靜,小丫頭立刻驚醒。
「少爺回來了?」
顧長安有些無奈道:「你怎麼還沒睡?」
「等少爺回來。」說完這句話,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顧長安擺擺手道:「我沒事的,你快去睡吧。」
「嗯。」小翠這次倒是沒有堅持了,因為實在是困得太厲害了。
等她離開之後,房間裡也安靜下來。
顧長安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春夜微涼,遠處偶爾還能聽見村里傳來的笑聲。
……
廂房裡,趙橫正在擦拭一把長刀。
房門被推開,陸子野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師父,你還沒睡呢?」
趙橫頭都沒抬道:「你不也沒睡。」
陸子野一屁股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睡不著。」
「這好辦,你去找少爺拿兩本書,你一看書保證立馬就能睡著!」
陸子野整個人都噎住了。
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開口道:「師傅,之前在永寧的時候,我讓你教我騎馬和武藝,你一直不敢收我為徒弟。」
「如今,顧長安也過了縣試,你是不是應該考慮正式收我為徒啦?」
趙橫嘴角抽了抽,放下手中的長刀,無奈道:「世子殿下,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這點本事,真教不了你。」
陸子野明顯不信:「怎麼可能,你一隻手都能打我三個。」
說著,他忽然躺了下來,將手枕在頭下。
「師傅,我決定不讀書了。」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趙橫緩緩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侯爺知道嗎?」
陸子野搖了搖頭:「還不知道。」
趙橫沉默片刻道:「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陸子野點頭。
「知道。」
「今天看到孫文山的兩個兒子的時候,我就在想。」
「若讓我考到六十多歲,我肯定做不到。」
「我不是瞧不起讀書人。」
「只是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比起坐在書桌前背書寫文章,我更喜歡騎馬。」
「也更喜歡練武。」
趙橫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著手中的刀。
陸子野有些急了:「師父,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橫嘆了口氣,將長刀放到膝上。
「世子殿下,我且問你,你想學百人敵,還是萬人敵??」
陸子野愣了一下:「百人敵?萬人敵?」
趙橫點頭道:「百人敵學的是刀槍,而萬人敵學的是用兵。」
陸子野連忙道:「有什麼區別嗎?」
趙橫想了想道:「百人敵,那是你自己上陣殺敵,而萬人敵,則是驅人殺敵」
「前者是普通武夫。」
「後者則為將成帥!」
陸子野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趙橫繼續說道:
「刀法、槍法、拳腳,這些東西學得再好,也不過是讓你自己活下來。」
「可帶兵不一樣。」
「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拼命,什麼時候該捨棄,學的是這些。」
「學成了,能決定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陸子野第一次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問道:「那你會嗎?」
趙橫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
回答得很乾脆。
陸子野反而愣住了。
趙橫低頭看著手裡的長刀。
「我學了一輩子刀,到如今也只是個護衛。」
「當年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可惜,我選了容易的那條路。」
陸子野心中微微一震:「問你的人是誰?」
趙橫沒有立刻回答。
屋外夜風吹動窗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我師父。」
陸子野頓時坐直了身體。
「你師父?」
趙橫點了點頭:「他姓徐,單名一個牧字。」
陸子野在腦子裡想了一圈,卻發現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趙橫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
「你沒聽過很正常。」
「他這輩子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個千戶。」
陸子野剛想說話。
趙橫卻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可當年遼東邊軍里,有句話。」
「寧見北蠻萬騎,不見徐字軍旗!」
陸子野瞳孔微微一縮。
趙橫的語氣依舊平靜。
「因為只要徐字旗出現,就說明有人要倒霉了。」
「北蠻人如此。」
「山匪如此。」
「連自己人也是如此。」
「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帶著幾十個人鑽進雪原,然後從別人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我年輕時在軍中待了這麼多年,只見過一個這樣的人。」
陸子野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趙橫笑了笑。
「後來他年紀大了,傷病越來越重,便退了下來。」
「如今在遼東開著一家小鏢局,順便教幾個徒弟混口飯吃。」
說到這裡,他看了陸子野一眼。
「若你真想學萬人敵的本事,我認識的人里,大概只有他能教你。」
陸子野沉默了。
許久之後。
他才緩緩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遼東徐牧。」
這時,趙橫便繼續說道:
「不過他年紀大了,脾氣也怪,收不收徒,全看心情。」
「而且最討厭那些吃不了苦的世家公子。」
陸子野咧嘴一笑。
「那正好,我最能吃苦了。」
趙橫看著他,表情明顯有些懷疑。
陸子野卻毫不在意。
夜風輕輕吹過小院,石桌上的燈火微微搖曳。
趙橫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這個平日裡嬉皮笑臉的世子,此刻眼神里竟真的有幾分認真。
「啪!」
燈芯爆起一團火花,照亮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