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顧長安起床時,院中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熱粥和幾樣小菜。
昨夜酒席鬧得太晚,整個顧家村似乎都比平日安靜了許多。
只有村頭偶爾傳來的雞鳴聲提醒著眾人,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顧長安剛走出房門,便看見趙橫從廂房裡出來。
這位向來精神十足的漢子,此刻眼底居然隱隱帶著幾分疲憊。
顧長安不由笑道:「昨晚沒睡好?」
趙橫嘴角抽了抽:「世子殿下纏了我大半宿。」
下一刻,陸子野便從另一邊晃晃悠悠走了出來。
雖然眼圈有些發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顯然昨夜那番談話,對他的觸動遠比表面看上去更大。
幾人坐下吃飯時,陸子野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直到快吃完的時候,他才忽然開口:「長安。」
「嗯?」
「我要回去了。」
顧長安並不意外。
縣試已經結束,陸子野繼續留在顧家村本來也沒什麼事情。
況且寧遠侯府那邊估計早已收到消息。
再不回去,恐怕等來的就是他爹的板子了。
陸子野放下筷子,笑道:「不過你放心,等你中了秀才,我肯定過來喝酒。」
顧長安失笑。
「那你最好提前把禮備好。」
陸子野哈哈大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說完之後,他又轉頭望向趙橫。
眼神里明顯還有幾分不死心。
趙橫卻像沒看見一樣,自顧自低頭喝粥。
陸子野頓時有些鬱悶,不過最終還是沒有繼續糾纏。
有些事情,他已經想明白了。
剩下的,只能靠自己去做。
臨近辰時,侯府護衛果然趕到了顧家村外。
陸子野翻身上馬。
離開之前,他忽然認真朝顧長安拱了拱手。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第一次如此鄭重。
「長安,後會有期。」
顧長安同樣拱手:「後會有期。」
馬蹄聲漸漸遠去。
那個總是嘻嘻哈哈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顧長安望著遠方,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
接下來的兩天,顧家村依舊熱鬧得不像話。
縣案首的消息早已傳遍附近十里八鄉。
每天都有人登門拜訪。
有的是附近村落的讀書人,有的是鄉紳。
甚至連縣城裡都有人專程趕來。
顧長安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案首」的分量。
短短几日時間,顧家村在附近的名聲都跟著水漲船高,顧景堂更是走路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老人嘴上依舊說著「不可驕躁」,可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沒有消失過。
就這樣,顧長安難得在顧家村過了幾日休閒的日子。
直到三天後,一封書信被送到了顧家村。
顧長安打開之後,只看了幾眼,神色便漸漸認真起來。
信里的內容並不長,只有寥寥數行:
「縣試案首,尚可。」
「府試將近,不可懈怠。」
「見信即歸。」
落款:裴敬之。
顧長安看完之後,不由笑了起來。
旁邊幾位族老也湊了過來,等看清內容之後,頓時紛紛失笑。
「這位裴先生還真是嚴厲。」
「換成別人中了縣案首,怕是要夸上幾頁紙。」
「到了他這裡,竟只換來一句尚可。」
顧景堂卻認真說道:「這才是真正的良師,越是如此,越說明裴先生看重長安。」
顧長安輕輕點了點頭,老師這是怕自己迷失在縣案首的榮譽里啊。
顧景堂沉吟片刻後說道:
「既然裴先生來信了,那你也確實該回永寧縣了。」
「府試就在眼前,留在村里反倒容易分心。」
幾位族老紛紛點頭。
顧長平眼中則閃過一絲羨慕。
能夠得到裴敬之這樣的名師指點,本就是一件極難得的事情。
商議完這些事情之後,眾人又閒談了許久。
直到臨近中午,顧長安才起身告辭。
消息傳開之後,整個顧家村很快便知道顧長安要回永寧縣了。
其實眾人對此並不意外。
縣試已經結束,接下來還有府試、院試,於情於理,顧長安都應該回到裴敬之身邊。
只是明白歸明白,真到了分別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捨不得。
第二天一早,顧長安剛走出院門,便發現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顧長平來了。
顧明山夫婦來了。
連顧長樂那幫半大孩子也一個沒少,全來了。
顧長樂還抱著一個布包跑了過來。
「長安哥,這個給你。」
顧長安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十幾個煮熟的雞蛋。
顧長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道:「我娘讓我帶來的。」
「說讀書費腦子,路上餓了也可以吃。」
顧長安不由失笑:「替我謝謝嬸子。」
顧長樂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沒問題。」
旁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相比幾個小傢伙,顧長平倒顯得安靜許多。
經過這幾天的沉澱,他終於從榜上有名的喜悅里緩了過來。
只是望向顧長安的時候,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複雜。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追趕意味。
顧長安看向顧長平,忽然笑道:「長平,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顧長平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
「這次縣試讓我知道了自己的問題所在,因此打算這段時間好好彌補一下不足。」
顧長安點了點頭道:「有目標就行,那我們就府試再見了。」
顧景堂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長平或許比不上顧長安,但勝在踏實。
這種性子,未必不能走得很遠。
顧長平忽然拱手:「長安哥,府試見了,到時候,我會盡力追上你。」
顧長安聞言笑了:「好,那我等著。」
顧長平也笑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的笑容明顯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馬車終於收拾妥當,趙橫將最後一個包裹放進車廂。
小翠則抱著一個不大的木匣,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顧長安看了一眼,奇道:「小翠,你抱的是什麼東西?」
小翠神秘兮兮地說道:「秘密。」
顧長安頓時樂了,不過也懶得追問了。
等到真正出發的時候。
顧長安才發現,來送行的人遠比想像中更多。
祠堂前、村口、路邊,站滿了顧家村的男女老少。
就連許多平時沒怎麼說過話的村民都來了。
顧景堂站在人群最前面,老人拄著拐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
「去吧。」
顧長安鄭重行了一禮,隨後登上馬車。
車輪緩緩轉動,顧家村一點點向後退去。
顧長樂幾個小傢伙一路追出去老遠,直到跑不動了才停下,站在官道上不斷揮手。
「長安哥!」
「府試再拿個第一回來!」
「別給咱們顧家村丟臉啊!」
聲音順著春風傳出去很遠。
馬車裡的顧長安聽見之後,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只是笑著笑著,鼻子忽然有點酸。
……
離開顧家村之後,道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
春耕已經開始,一路上隨處可見勞作的農人。
田地里綠意盎然,偶爾還能看見孩童趕著耕牛從田埂間經過。
小翠掀開車簾看得津津有味。
雖然來到顧家村已經有一段時間,可她還是看不厭這些景象。
顧長安則拿著裴敬之送來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卻透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自己這段時間確實有點懈怠了,老師的這封來的正是時候。
想到這裡,他從隨身帶的書箱裡,拿出一本書,再次回到了複習之中。
車廂里再次恢復了寧靜。
傍晚,馬車終於進入永寧縣境內,熟悉的官道再次出現在眼前。
遠處縣城輪廓在夕陽下若隱若現。
趙橫抬頭看了一眼。
「少爺,快到了。」
顧長安放下書,順著車窗向外望去,城門已經不遠了。
而就在此時。
前方道路上忽然有兩名青衣學子快步走來。
兩人似乎剛從縣城出來。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可當看見馬車上的顧長安時,卻同時愣住了。
緊接著,兩人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隨後快步上前招呼道:「顧師弟,恭喜奪得縣案首!」
顧長安微微一怔,隨即認出了兩人。
這兩人都是裴氏族學的學生。
只不過以前雙方幾乎沒有什麼往來。
而如今,兩人卻主動停下腳步打招呼。
顧長安笑著回禮道:「二位師兄這是去哪兒?」
兩人連忙回答,語氣比從前客氣了許多。
簡單寒暄幾句後,雙方錯身而過,馬車繼續向前。
小翠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兩個學子居然還站在原地,直到馬車走遠才離開。
她頓時有些驚奇。
「少爺,他們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吧?」
顧長安靠在車廂里,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笑了笑。
……
而此時的京城,顧府,一封加急信也到了顧明淵的案頭。
顧明淵放下手中的書信,許久沒有開口。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柳氏坐在一旁,看完信後,神色間依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意外。
「第一次下場便拿了縣案首……」她輕輕搖了搖頭,「倒是真讓人沒有想到。」
顧明淵沒有接話,目光卻仍停留在桌案上的那封信上。
信是裴敬之寫來的,內容並不長,但分量可不輕。
顧修遠站在一旁,也看過了那封信。
相比柳氏的驚訝,他更多的是沉默。
腦海里浮現出的,仍是一年前那個還在在京城鬧得雞飛狗跳的少年。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半年多的時間,竟會有這樣的變化。
許久之後,顧修遠才緩緩開口道:「裴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柳氏微微點頭。
她自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
若只是縣試上榜,還能說是顧長安自己爭氣,可縣案首三個字,卻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顧長安變了。
而且變得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縣案首是什麼?」
顧清禾正抱著一個果盤坐在椅子上,小臉上滿是好奇。
她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這些人在說什麼。
柳氏不由失笑道:「就是第一名。」
顧清禾眼睛頓時亮了。
「第一名?」
「二哥拿了第一名?」
柳氏點了點頭。
小姑娘立刻開心起來道:「我就知道二哥最厲害了!」
說完之後,她似乎覺得還不夠,又認真補了一句。
「比大哥還厲害。」
顧修遠:「……」
房間裡難得安靜了一瞬,柳氏忍不住笑出聲來。
顧修遠則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這丫頭。」
顧清禾卻理直氣壯。
「本來就是嘛,大哥你都沒拿過第一名。」
顧修遠被噎得說不出話,最終也只能失笑搖頭。
書房裡的氣氛難得輕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顧明淵終於放下茶盞,忽然開口道:
「給裴先生備一份禮。」
柳氏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是,妾身明白了。」
顧明淵繼續道:「另外,讓忠伯跑一趟,把長安這次縣試的卷宗調回來一份。」
此話一出,柳氏神色微動,顧修遠也下意識抬起頭。
調卷,這可不是普通父親會做的事情。
這意味著顧明淵要親自看卷。
而在顧家,甚至整個天下,能讓顧明淵親自看文章的都不多見。
顧修遠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是,父親,一會兒去跟忠伯說。」
而就在此時,另一封來自遼東的軍報,也剛剛送到了顧明淵的手中。
顧明淵掃了一眼封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