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入西山的時候,永寧縣城已經近在眼前。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熟悉的街道一路向前。
小翠趴在車窗邊,興致勃勃地看著街上的行人。
離開永寧縣不過十來天,可對她來說,卻像過去了很久一樣。
顧長安則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直到馬車緩緩停下,趙橫的聲音才從外面傳來。
「少爺,到了。」
顧長安掀開車簾,熟悉的裴府映入眼帘。
門口燈籠已經點亮,暖黃色的燈光映照著門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門房原本正坐在門邊休息,看見顧長安從馬車上下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起身。
「長安公子回來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
顧長安笑著點頭:「李伯。」
門房連忙接過書箱,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
「老爺前幾日還提起過您,說您若是再不回來,怕是真要樂不思蜀了。」
顧長安聞言失笑,看來晚回來的這幾天,老師多少還是有些意見的。
走進府內之後,顧長安本想先去拜見裴敬之。
結果卻從書童口中得知,裴敬之下午去了縣學,與幾位教諭議事,至今尚未回來。
顧長安也不意外。
如今距離府試已經不遠,裴敬之身為吉安府有名的大儒,自然免不了要處理這些事務。
於是一行人用了晚飯,簡單洗漱之後,便早早回房休息。
一路奔波的疲憊,很快便將他拉入夢鄉。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顧長安便已經起床。
簡單用過早飯之後,徑直前往裴敬之的書房。
書房門半開著,裴敬之正坐在桌案後翻閱文章。
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回來了?」
顧長安恭敬行禮:「學生拜見老師。」
裴敬之放下手中的文章,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後,淡淡說道:「縣案首當得如何?」
顧長安微微一怔,沒想到老師開口第一句竟是這個。
略作思索後,認真答道:「運氣占了三分。」
裴敬之不置可否:「那剩下七分呢?」
「學生準備得還算充分。」
裴敬之冷笑了一聲:「看來還沒昏頭。」
顧長安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在老師眼裡,自己最需要防備的似乎就是驕傲自滿。
裴敬之隨手從桌上抽出一本冊子:「看看。」
顧長安連忙接過,翻開之後才發現,裡面全是歷年府試策問。
與縣試相比,難度明顯提高了一個層次。
裴敬之緩緩說道:「縣試考的是童子功,「府試考的是文章。」
「若以為拿了縣案首便能一路順風順水,那未免太小看天下讀書人了。」
顧長安收起笑意,認真聽著。
裴敬之繼續說道:
「整個吉安府十三縣,你只是清江縣案首。」
「永寧縣有永寧縣的案首,安福縣有安福縣的案首。」
「還有那些早已通過縣試,正在準備府試的老童生。」
「他們未必比你差。」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顧長安卻聽得十分認真。
因為他知道,老師說的是事實。
縣試第一,只代表拿到了進入下一輪競爭的資格。
真正的較量,還遠沒有開始。
接下來整整一個時辰,書房裡幾乎都在考校學問。
從經義到策論,從破題到立意。
顧長安原本還覺得自己這段時間並未懈怠。
可一番問答下來,卻發現不少問題。
尤其是在策論方面,相比那些從小接受科舉教育的讀書人,他終究還是差了些積累。
直到最後,裴敬之才輕輕點了點頭:「還算知道用功。」
顧長安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能從老師嘴裡得到這句評價,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離開書房之後,顧長安徑直前往族學。
剛進入明倫堂,便明顯察覺到了一些變化。
這種變化很微妙,卻又真實存在。
以前走在路上,不少人即便認識他,也只是點頭示意。
如今卻會主動停下腳步寒暄幾句。
課堂里原本已經坐滿的位置,也有人主動往旁邊挪了挪。
「顧師弟,坐這裡吧。」
顧長安笑著道謝,沒有表現得太過熱絡,也沒有刻意疏遠,一切如常。
這樣反倒讓不少暗中觀察的人心中生出幾分好感。
畢竟,少年得志最容易張狂。
而顧長安如今的表現,卻比許多人想像中沉穩得多。
午後休息時,學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談。
討論最多的,自然還是即將到來的府試。
顧長安正準備回藏書閣查閱資料,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爭論聲。
「你這個算法不對。」
「哪裡不對?」
「若從永寧縣運糧到吉安府城,中途至少要換兩次船。」
「那又如何?」
「腳力、裝卸、損耗,全都要算進去。」
顧長安下意識望了過去。
只見角落裡坐著一個青衫少年,年齡與自己相仿,長相普通。
此刻正拿著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旁邊幾名學子則是一臉無奈,顯然早已習慣了他的做派。
「林元昭,你到底是來讀書的還是來做生意的?」
其中一人忍不住吐槽。
少年頭也不抬道:「這兩件事又不衝突,聖人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齊家總得先有銀子吧?」
旁邊頓時傳來一陣笑聲。
顧長安腳步微微停頓,目光在紙上掃過。
糧價,船費,倉儲,損耗。
甚至還有不同路線之間的成本對比。
他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詫異。
這個時代的絕大部分讀書人,對這些事情向來避之不及。
生怕沾染銅臭。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有人研究得如此認真。
似乎察覺到了旁邊的目光。
那少年抬起頭,兩人視線恰好碰到一起。
微微一怔後,隨後立即起身拱手。
「顧師兄。」
顧長安回了一禮:「師弟貴姓?」
「林,雙木林,林元昭,月初剛剛來的。」
顧長安輕輕點頭,將這個名字記了下來,隨後便繼續朝藏書閣走去。
「倒是個有趣的人。」
……
京城,內閣值房。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窗外灰濛濛一片,偶爾有風吹進來,將案頭幾頁文書掀起一角。
顧明淵坐在桌後,神色平靜地翻閱著公文。
作為當朝次輔,每天需要處理的事務堆積如山。
從各地賦稅到邊防軍務,再到朝廷官員任免,幾乎沒有一件是小事。
就在這時,一名書吏捧著幾份文書快步走進值房。
「閣老,遼東送來的軍報。」
顧明淵伸手接過。
昨夜送入內閣的只是簡報,如今送來的,才是兵部整理後的詳細軍情。
他拆開封口,緩緩翻閱起來。
軍報內容並不複雜。
遼東黑石嶺一帶,烏勒部殘騎越境劫掠,被邊軍截擊。
此戰斬首七十餘級,俘虜三十餘人,繳獲戰馬二百餘匹,鐵甲數十副。
算得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勝仗。
這樣的軍報,顧明淵這些年看過太多。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直到看完整份軍報,神色也沒有什麼變化。
正準備放到一旁時,視線卻忽然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繳獲戰馬二百一十七匹。」
顧明淵微微皺眉,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
「把前幾日送來的遼東密報拿來。」
書吏愣了一下,連忙轉身翻找。
片刻之後,另一份文書被送到了案頭。
這並非軍報,而是都察院暗線匯總上來的消息。
內容零零散散,大多都是邊市商路的情況。
顧明淵翻開之後,很快便找到了一頁。
上面記載著:
過去半年,遼東邊市數家商號頻繁出關,其中以山西晉商最為活躍。
另據暗線回報,烏勒部近來多次通過邊市購入戰馬、鐵器以及鹽貨。
數量不詳,顧明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目光重新落回軍報之上。
戰馬二百一十七匹。
隨後又看向密報。
烏勒部近半年大量購入戰馬。
巧合麼?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如果只是戰馬,或許還能解釋。
可下一刻,他又看到了另一行。
軍報之中記載:繳獲鐵甲四十三副。
而密報之中同樣寫著:過去半年,數家商號曾向遼東輸送大批精鐵,數量遠超往年。
顧明淵緩緩靠向椅背,值房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地落著,雨絲打在窗欞之上,發出細密聲響。
一份是邊軍捷報,一份是暗線密報。
單獨拿出來,似乎都沒有任何問題。
可當兩份文書擺在一起的時候,有些東西便顯得格外刺眼。
烏勒部只是遼東草原上的一個中小部落,按理來說,根本不該擁有這麼多戰馬和鐵甲。
除非——有人在養他們。
顧明淵沉默了許久,隨後重新拿起那份密報。
目光停留在其中幾個名字上。
晉源號。
廣泰行。
昌順商會。
全部都是近幾年活躍於遼東邊市的大商號。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去查。」
書吏立刻躬身:「請閣老示下。」
顧明淵將密報放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查查這幾家商號近三年的帳目。」
「還有。」
「把他們最近半年出關的貨單,也一併調出來。」
書吏心中微凜,能夠讓顧閣老親自開口過問,顯然已經不是尋常商事了。
「是。」
書吏領命退下。
房門重新關上,顧明淵獨自坐在案後。
桌上兩份文書並排擺放,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許久,這才緩緩伸手將其合攏。
窗外雨勢漸大,而一場尚未被任何人察覺的風波,也正在遼東邊境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