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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林元昭

2026-09-19 22:39:06 作者: 小母牛上網

  晨光透過窗欞灑入書房。

  案幾之上,一爐檀香正緩緩升起青煙。

  顧長安坐在書案前,面前擺著一疊已經批閱過的文章。

  從回到永寧縣開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被裴敬之叫來單獨考校了。

  相比於縣試之前的教學,如今的內容明顯發生了變化。

  縣試重經義,府試卻更重文章與策論。

  尤其是策論,這是最難臨時突擊的東西。

  它考的不只是記憶,更是眼界與思考。

  裴敬之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開口道:

  「昨日與你講了漕運,今日再問你一個問題。」

  顧長安連忙坐直了身體。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

  「若你為一縣主官,今年春汛,河道決堤,糧價暴漲。」

  「百姓請官府開倉放糧,士紳卻上書反對,稱此舉會擾亂糧市。」

  「你當如何處置?」

  顧長安微微一怔,這個問題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童生應付考試的範疇。

  沉思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學生以為,應當先查糧價為何上漲。」

  裴敬之挑了挑眉:「繼續說。」

  顧長安整理著思緒。

  「若是因為糧食減產,那麼問題出在糧。」

  「若是因為運輸受阻,那麼問題出在路。」

  「若糧倉充足而糧價暴漲,則問題未必在糧本身,而在囤積居奇之人。」

  裴敬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沒有打斷他。

  顧長安繼續說道:

  

  「因此開倉與否,並非關鍵,關鍵是先找到漲價的原因。」

  「若原因不明,縱然今日開倉,明日糧價依舊會漲。」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

  裴敬之不置可否,而是追問道:「若查明是商人囤糧呢?」

  顧長安想了想,答道:「那也未必全是壞事。」

  裴敬之終於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認真落在他身上。

  顧長安卻沒有察覺,仍舊順著思路說道:

  「商人逐利,本是常事。」

  「若今年糧價上漲一成便治罪,明年便沒人願意儲糧。」

  「真正該查的,是惡意抬價,還是正常買賣。」

  「否則看似平抑了糧價,實則傷的是來年的糧路。」

  話音落下,書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裴敬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弟子。

  許久之後,他忽然問道:「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顧長安頓時心中一跳,不過面上卻依舊平靜。

  「學生只是覺得,解決問題總該先找到問題所在。」

  裴敬之沉默片刻,隨後緩緩點頭。

  「不錯。」

  僅僅兩個字,卻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因為顧長安的答案已經超出了單純背誦聖賢文章的範疇,也大大超出了裴敬之的預期。

  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難得的是,顧長安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而這,恰恰是策論最難得的東西。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兩人又圍繞漕運、賦稅、邊防接連討論。

  顧長安雖然偶有疏漏,但整體表現卻遠超裴敬之預期。

  最後,老人終於放下手中的書冊。

  「經義尚可,文章也算紮實,唯獨有一點……」

  顧長安連忙坐直身體。

  裴敬之看著他:「你太喜歡講道理。」

  顧長安愣了一下。

  裴敬之繼續說道:「策論不是寫給自己看的,而是寫給考官看的。你說得再對,若不能讓考官看懂,也毫無意義。」

  顧長安頓時若有所思。


  裴敬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回去把這篇文章重寫,刪掉一半。」

  「什麼時候能用五百字說清楚一千字的道理,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顧長安苦笑著接過文章。

  心裡卻明白,老師這是在教自己真正的應試之法。

  離開書房之後,他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去了藏書館。

  府試在即,許多資料都需要提前查閱。

  距離府試只剩不到一個月,整個裴氏族學的氣氛明顯比從前緊張許多。

  往日課後還能見到三五成群的學子在庭院中閒談,如今大多數人一散課便抱著書本回房,生怕浪費半點時間。

  顧長安從藏書館出來時,遠遠便聽見廊下傳來一陣爭執聲。

  聲音不算大,卻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他循聲望去,只見幾名學子正圍在石桌旁,桌上攤著幾紙。

  其中一人正滿臉無奈地說道:

  「林元昭,我跟你說的是讀書人的正途,你跟我扯什麼運糧賺錢?」

  「誰規定讀書人就不能懂這些?」另一邊的林元昭明顯有些不服氣道,「聖賢書我讀,帳冊我也看,這二者又不衝突。」

  那學子頓時被噎了一下。

  旁邊有人眼尖,忽然看見走來的顧長安。

  「顧師弟來了!」

  眾人紛紛轉頭。

  有人立刻笑道:「正好,顧師弟你來評評理。」

  顧長安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只是路過,怎麼還被拉進來了。

  不過既然被點到名字,他也不好直接離開。

  「怎麼回事?」

  說話那人連忙解釋起來。

  原來剛才幾人在討論一道策論題,題目涉及漕運與糧價。

  本來大家討論得好好的,結果林元昭忽然提出,影響糧價最大的未必是糧食本身,而是運輸過程中的損耗和成本。

  隨後便開始拿紙筆計算,結果越算越偏,最後已經從策論直接變成了怎麼算銀子。

  「你說氣不氣人?」那學子無奈道,「我們在討論文章,他在算帳。」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林元昭卻不以為意道:「文章終究要落到實處,若連糧食怎麼運、銀子怎麼算都不知道,策論寫得再漂亮又有什麼用?」

  有人立刻反駁:「那是戶部官員操心的事。」

  林元昭搖頭。「朝廷為什麼設戶部?還不是為了這些事。」

  雙方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顧長安原本只是隨意聽著。

  可目光掃過桌面時,卻忽然停頓了一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不少數字。

  運輸成本、船費、倉儲、損耗。

  甚至連陰雨天氣導致的額外支出都列了進去。

  雖然算法十分粗糙,但思路卻非常清晰。

  顧長安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意外,看來這傢伙還真不是胡亂琢磨。

  想到這裡,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紙。

  「我看看。」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畢竟如今顧長安是縣案首,又是裴公的弟子,在場不少人都想聽聽他的看法。

  顧長安看了片刻後,忽然說道:「你這裡錯了。」

  林元昭頓時一愣道:「哪裡錯了?」

  顧長安指著其中一行數字。

  「若按照你的算法,裝船時記一次支出,卸船時再記一次支出。」

  「可倉儲費用里又把這部分算進去了一遍。」

  「等於重複計算了。」

  林元昭聞言皺起眉頭,立刻低頭檢查起來。

  很快,他臉色微微一變,還真算重了。

  旁邊幾名學子頓時笑了起來。

  「我就說吧,你這帳都算不明白。」


  林元昭卻顧不上理會他們,而是抬頭望向顧長安。

  「顧師兄懂這些?」

  顧長安笑了笑:「略懂一點。」

  前世自己雖然不是學財務的,但基礎的現代記帳邏輯多少還是知道一些。

  放在這個時代,自然顯得清晰許多。

  林元昭眼神明顯亮了:「那如果一批貨物經過三地中轉,又有借貸和墊付銀兩,該怎麼記最清楚?」

  顧長安剛準備開口,忽然又停住了。




  於是他將紙重新放回桌上:「你自己想。」

  林元昭頓時急了:「顧師兄!」

  顧長安已經轉身離去,只留下輕飄飄一句。

  「想不明白再來找我。」

  周圍眾人頓時笑出了聲。

  「林元昭,你也有今天。」

  「平日不是最喜歡考別人嗎?」

  「這次輪到你自己頭疼了。」

  林元昭卻完全沒在意眾人的打趣,而是重新低頭看向那張紙。

  只是越看眉頭越皺越深,仿佛發現了什麼新的東西一樣。

  就在這時,一名書童忽然快步從前院跑來。

  「顧公子!」

  顧長安停下腳步:「怎麼了?」

  書童連忙行禮道:「裴公讓您過去一趟。」

  顧長安微微一怔:「老師找我?」

  書童點頭道:「縣學那邊來了幾位先生,似乎正在與裴公商議府試之事。」

  顧長安聞言,心中頓時一動,居然是跟府試有關。

  沒有多問,徑直朝書房方向走去。

  一路來到書房外,還未進門,便已經聽見裡面傳來交談聲。

  推門而入後,只見裴敬之坐在主位,左右兩側還坐著三位縣學教諭。

  其中兩人顧長安曾經見過,都是永寧縣讀書人圈子裡頗有名望的人物。

  看見顧長安進來,幾人的目光頓時齊齊落在他身上。

  顧長安趕忙上前行禮:「學生見過老師,見過幾位先生。」

  裴敬之微微頷首:「坐吧。」

  顧長安依言落座。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教諭率先笑了起來。

  「顧長安,老夫可是久聞其名了。」

  「清江縣案首。」

  「這幾日,連縣學裡都有人在議論你。」

  顧長安謙遜道:「僥倖而已。」

  那教諭擺了擺手道:「縣試第一若也算僥倖,那天下讀書人怕是都不用考了。」

  書房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氣氛也隨之輕鬆下來。

  簡單寒暄幾句之後,另一位黃姓教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冊子,放到了桌上。

  「其實今日前來,除了拜訪裴先生之外,還有一件事。」

  「此次府試和院試,主考官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

  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顧長安也下意識看向桌上的冊子。

  對於任何參加府試的學子而言,主考官是誰,往往比題目本身還重要。

  因為不同的人,出題風格往往截然不同。

  有人重經義,有人重策論,有人喜歡引經據典,有人則厭惡空談。

  稍有偏差,結果便可能天差地別。

  黃教諭繼續道:

  「府試倒還罷了,主考官仍是吉安知府,但我聽說此次的院試主考,是從省城調來的學政副使。」

  「此人姓沈,名懷章。」

  顧長安並未聽過這個名字,可幾位教諭對視一眼,神色卻明顯鄭重了幾分。

  「這位沈大人有個習慣,最不喜歡華而不實的文章。」

  「往年經他閱卷的考場,但凡辭藻堆砌、空談聖賢者,大多都得不到高分。」

  顧長安若有所思。


  裴敬之放下茶盞,朝著顧長安道:「從今天開始,策論加倍,你那點花架子,該收一收了。」

  書房裡頓時又響起一陣笑聲。

  黃教諭忽然又道:「這位沈大人有個習慣,過去三年,他主持的考場,從未出現過案首奪魁。」

  書房忽然安靜下來,顧長安眉頭微皺,裴敬之也神色微動。

  黃教諭苦笑道:

  「不光縣案首。」

  「就連府案首都曾在他的主考下落過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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