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訓導的話落下之後,場間許久無人開口。
顧長安站在原地,神色依舊平靜。
反倒是周圍不少童生,看向他的目光已經與先前截然不同。
此前眾人知道顧長安,更多是因為傳聞。
裴敬之弟子,清江縣案首,讀書不足一年,當朝次輔之子,京城頂級紈絝。
甚至可能因為那首《青雲》與《淮安》。
而今天卻是用真才實學驚艷了所有人。
許訓導重新坐回席間。
後面的文會仍在繼續,又有數名童生上前論策。
也有人當場吟詩作賦,引得陣陣喝彩,只是相比先前,氣氛終究淡了許多。
不少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文會上。
隨著月出東南,這場持續了幾個時辰的文會也終於接近尾聲。
許訓導起身,笑著拱手。
「諸位皆是吉安府英才,老夫便預祝諸位府試高中。」
眾人紛紛還禮,文會至此結束,府學門前的人群也開始緩緩散去。
只是人雖然散了,議論卻遠未停止。
「顧長安那句『以工代賑』,倒是有些意思。」
「何止有意思,我剛才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厲害。」
「許先生那句評價可不輕。」
「是啊,能讓他老人家如此看重的人可不多。」
「看來這次府試,又多了一位勁敵。」
低低的議論聲不斷傳來,顧長平跟在顧長安身邊,耳朵豎得老高,聽著那些議論,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走出府學之後,他終於忍不住道:「長安哥,今日之後,怕是整個吉安府都知道你了。」
顧長安笑道:「府試還沒考呢。」
顧長平一想也是,縣試案首也好,文會出彩也罷,終究還是要看府試。
若府試失利,今日再大的風頭,也不過是一場談資。
想到這裡,他倒是冷靜了幾分。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顧兄。」
顧長安回頭望去,來人正是趙文謙。
只見他走到近前,拱手一禮道:「今日受教了。」
顧長安還禮:「趙兄言重。」
趙文謙搖了搖頭:「學問之事,達者為先,顧兄那句『授糧一月,可活一月;授業一年,可活一年』,讓趙某受益匪淺。」
說完之後,他沒有繼續寒暄,轉身離去。
顧長平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道:「這位趙案首,倒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沈文修聞言笑道:「他是傲,卻不是輸不起,越是這樣的人,越認文章。」
顧長安微微點頭,這一點,他倒也看出來了。
不遠處,劉景修與陳子慎同樣準備離開。
臨走之前,兩人皆朝顧長安微微頷首,顧長安亦拱手回禮。
雖無多言,但彼此之間,已算真正認識了。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不早,院中點起燈火,幾人圍坐吃飯。
文會上的熱鬧,似乎也隨著夜色慢慢沉澱下來。
飯後,顧長平仍在回味今日之事,沈文修卻已經開始整理考籃。
筆、墨、硯台、蠟燭、乾糧……
一件件檢查過去,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下場。
顧長平看得好奇。
「沈兄似乎一點都不緊張?」
沈文修失笑道:「緊張自然是緊張的,只是緊張也沒什麼用。」
顧長平忍不住問:「那沈兄覺得此次可有把握?」
沈文修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笑了起來:「哪裡敢說有十分把握,盡力就行。」
顧長平一愣道:「沈兄如此沒有信心嗎?」
沈文修苦笑道:「今日文會你也看到了,真正敢說有信心的,也就趙文謙、長安幾人了。」
「我也不作痴想,能過府試,拿到院試資格,便已經心滿意足。」
他笑了笑,又繼續道:「我家中還有兩個弟弟讀書,父親這些年供我讀書不易,若能早日考中秀才,也算對得起他們了。」
顧長平怔了一下,半晌沒說出話來。
顧長安看了沈文修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舉起茶杯。
沈文修笑著舉杯相碰。
燈火搖曳,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吉安府都開始為府試讓路。
街道之上,背著書箱的童生越來越多。
書鋪生意火爆,客棧更是一房難求。
貢院附近,賣考籃、筆墨、蠟燭的攤販隨處可見。
滿城上下,談論最多的話題,便是即將開始的府試。
相比外面的熱鬧,顧長安卻極少出門。
每日除了讀書,便是整理策論,偶爾與沈文修交流幾句,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
轉眼之間,便到了考前一日。
下午時分,一封書信送入院中。
顧長安拆開之後,紙上只有八個字。
文章已足,靜心即可。
落款。
松溪。
……
夜色漸深,院中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偶爾還能聽見翻動書頁的聲音,但很快也歸於安靜。
次日,寅時未至,整座府城便已提前醒來。
街道上燈火連成一片,無數童生提著燈籠,背著考籃,向貢院方向匯聚而去。
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
顧長安推開房門。
夜色尚未散盡,初春的寒意撲面而來。
顧長平背著書箱快步走出房間,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沈文修則提著考籃,早已等在院中。
幾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隨後一同走出院門。
貢院方向,燈火如海。
府試,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