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題的題目時,顧長安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道題最大的難點在於,本身就在否定常理。
百姓貧困,賦稅沉重,那麼減賦,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主考官偏偏問:減賦未必能富民,為何?
顧長安沉吟片刻,緩緩放下毛筆。
他知道,這道題真正考的,不是仁政,而是治國。
若只是高喊減稅愛民,任何一個讀書人都能寫。
可國家運轉,同樣需要賦稅。
河工要銀子,軍隊要銀子,賑災要銀子,甚至地方官府的運轉也需要銀子。
若只談減賦而不談其他,不過是紙上空談罷了,這顯然不是出題官想要的答案。
想到這裡,顧長安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百姓貧困,有時並非因為交得太多,而是因為賺得太少。
念頭浮現的一瞬間,顧長安心中忽然一動。
他重新低頭看向試題。原本有些模糊的思路,竟漸漸清晰起來。
又思考片刻後,他再起提起了毛筆。
「賦者,取於民也;民之貧富,不獨繫於賦。」
「賦重而民貧,未必盡由賦重;賦輕而民困,亦未必盡由賦輕。」
「故減賦者,救其末也;富民者,治其本也……」
寫到這裡,顧長安的思路已經徹底打開。
農田荒廢,道路不通,商貨難行,水利失修,流民四起……
這些問題,即便賦稅減半,也無法真正解決。
百姓之所以貧,根源在於無業、無產、無路,而非僅僅因為賦稅。
若朝廷只知減賦,短期內或許能夠緩解民困,可幾年之後,問題依舊存在。
因此,真正的富民之道,在於興農、修渠、通商、墾荒,使百姓有田可耕,有工可做,有貨可賣。
屆時縱然賦稅不減,百姓亦能安居。
若無產業支撐,即便減賦三成五成,也不過飲鴆止渴。
筆鋒行至此處,顧長安忽然停頓片刻,隨後寫下最後一句。
「國之治,在減民之賦,更在增民之利。」
落筆完成。
顧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是整篇策論的收束,也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寫完之後,他沒有急著謄寫,而是重新檢查全文,確認沒有犯諱之處,又將幾處措辭稍作潤色。
待確認無誤之後,這才開始謄錄。
貢院之中,仍有不少考生眉頭緊鎖。
有人奮筆疾書,有人遲遲不曾落筆,還有人望著題目發呆。
顯然,這最後一道策問,難住了許多人。
時間緩緩流逝。
終於,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銅鑼。
「當——」
交卷時辰已到。
貢院之內頓時響起一陣桌椅挪動之聲,差役開始逐排收卷。
不少童生神情複雜。
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滿臉懊惱,也有人面色蒼白。
顧長安看著試卷被收走,心中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能寫的都已經寫了。
剩下的,便交給考官了。
走出號舍的時候,夕陽正從貢院高牆之外斜照進來,將長長的甬道染成一片金紅。
顧長安隨著人流向外走去。
遠處已經隱約能夠看見貢院大門,以及門外等待已久的人群。
大周隆慶十三年的府試,終於結束了。
……
很快,第一批試卷便被送入貢院深處的閱卷房。
房門關閉,數名考官陸續落座。
長案之上,一摞摞試卷堆疊整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墨香。
府試考生雖只有千餘人,可三場試卷加在一起,依舊是個不小的工程。
因此從放場開始,閱卷便已經同步展開。
許訓導也在其中。
除了他之外,另外幾位府學教諭同樣參與閱卷。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只剩翻卷與落筆之聲。
偶爾有人輕輕點頭,偶爾有人搖頭嘆息。
又過了一個時辰,案上的試卷已經換了數批。
一名教諭放下手中的卷子,揉了揉眉心:「今年的考生,倒比往年強了不少。」
另一名教諭接過話頭:「經義倒還好,真正見高下的,還是第三場策論。」
幾人聞言皆是點頭。
府試到了這一步,經義與詩賦已經很難拉開太大差距。
真正決定排名的,往往還是策論。
就在此時,又有一摞策卷送到案前。
那名教諭隨手抽出一份。
先看破題,隨後繼續往下看去。
看著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片刻之後,他竟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旁邊幾人察覺異樣。
「怎麼了?」
那教諭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讀。
待讀完最後一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許兄。」許訓導抬起頭。
「何事?」
那教諭沉默片刻,將試卷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篇。」
許訓導接過試卷,低頭看去。
最開始,神色並無變化。
可隨著目光不斷下移,許訓導原本隨意的神色,變得鄭重了起來。
房間裡幾名教諭彼此對視一眼,都生出了幾分好奇。
能讓許訓導露出這種表情的卷子,可不多見。
過了一會兒,許訓導緩緩念道:
「賦重而民貧,未必盡由賦重;賦輕而民困,亦未必盡由賦輕。」
聲音落下,房間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幾名教諭同時抬起頭。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若有所思。
又有人皺起眉頭道:「這話倒有些意思。」
許訓導沒有接話,繼續向後看去。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許訓導終於看到最後一行。
目光停留許久,隨後緩緩念出:
「國之治,在減民之賦,更在增民之利。」
念完之後,房間裡忽然沒人說話了。
良久,一名年長的教諭緩緩開口:「此論……未免太大膽了些。」
另一人卻搖頭道:
「大膽歸大膽,卻並非無理。」
「他說減賦救末,富民治本,倒也說得通。」
「可富民談何容易?」
「正因不易,所以才顯得難得。」
幾人很快討論起來,有人讚賞,有人質疑,一時間竟爭論不下。
許訓導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整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半晌之後,他緩緩將試卷放在桌案之上。
然後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下兩個字。
——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