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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閱卷

2026-09-19 22:39:49 作者: 小母牛上網

  看到這一題的題目時,顧長安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道題最大的難點在於,本身就在否定常理。

  百姓貧困,賦稅沉重,那麼減賦,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主考官偏偏問:減賦未必能富民,為何?

  顧長安沉吟片刻,緩緩放下毛筆。

  他知道,這道題真正考的,不是仁政,而是治國。

  若只是高喊減稅愛民,任何一個讀書人都能寫。

  可國家運轉,同樣需要賦稅。

  河工要銀子,軍隊要銀子,賑災要銀子,甚至地方官府的運轉也需要銀子。

  若只談減賦而不談其他,不過是紙上空談罷了,這顯然不是出題官想要的答案。

  想到這裡,顧長安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百姓貧困,有時並非因為交得太多,而是因為賺得太少。

  念頭浮現的一瞬間,顧長安心中忽然一動。

  他重新低頭看向試題。原本有些模糊的思路,竟漸漸清晰起來。

  又思考片刻後,他再起提起了毛筆。

  「賦者,取於民也;民之貧富,不獨繫於賦。」

  「賦重而民貧,未必盡由賦重;賦輕而民困,亦未必盡由賦輕。」

  「故減賦者,救其末也;富民者,治其本也……」

  寫到這裡,顧長安的思路已經徹底打開。

  農田荒廢,道路不通,商貨難行,水利失修,流民四起……

  這些問題,即便賦稅減半,也無法真正解決。

  百姓之所以貧,根源在於無業、無產、無路,而非僅僅因為賦稅。

  若朝廷只知減賦,短期內或許能夠緩解民困,可幾年之後,問題依舊存在。

  因此,真正的富民之道,在於興農、修渠、通商、墾荒,使百姓有田可耕,有工可做,有貨可賣。

  屆時縱然賦稅不減,百姓亦能安居。

  若無產業支撐,即便減賦三成五成,也不過飲鴆止渴。

  筆鋒行至此處,顧長安忽然停頓片刻,隨後寫下最後一句。

  「國之治,在減民之賦,更在增民之利。」

  

  落筆完成。

  顧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是整篇策論的收束,也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寫完之後,他沒有急著謄寫,而是重新檢查全文,確認沒有犯諱之處,又將幾處措辭稍作潤色。

  待確認無誤之後,這才開始謄錄。

  貢院之中,仍有不少考生眉頭緊鎖。

  有人奮筆疾書,有人遲遲不曾落筆,還有人望著題目發呆。

  顯然,這最後一道策問,難住了許多人。

  時間緩緩流逝。

  終於,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銅鑼。

  「當——」

  交卷時辰已到。

  貢院之內頓時響起一陣桌椅挪動之聲,差役開始逐排收卷。

  不少童生神情複雜。

  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滿臉懊惱,也有人面色蒼白。

  顧長安看著試卷被收走,心中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能寫的都已經寫了。

  剩下的,便交給考官了。

  走出號舍的時候,夕陽正從貢院高牆之外斜照進來,將長長的甬道染成一片金紅。

  顧長安隨著人流向外走去。

  遠處已經隱約能夠看見貢院大門,以及門外等待已久的人群。

  大周隆慶十三年的府試,終於結束了。

  ……

  很快,第一批試卷便被送入貢院深處的閱卷房。

  房門關閉,數名考官陸續落座。

  長案之上,一摞摞試卷堆疊整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墨香。

  府試考生雖只有千餘人,可三場試卷加在一起,依舊是個不小的工程。


  因此從放場開始,閱卷便已經同步展開。

  許訓導也在其中。

  除了他之外,另外幾位府學教諭同樣參與閱卷。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只剩翻卷與落筆之聲。

  偶爾有人輕輕點頭,偶爾有人搖頭嘆息。

  又過了一個時辰,案上的試卷已經換了數批。

  一名教諭放下手中的卷子,揉了揉眉心:「今年的考生,倒比往年強了不少。」

  另一名教諭接過話頭:「經義倒還好,真正見高下的,還是第三場策論。」

  幾人聞言皆是點頭。

  府試到了這一步,經義與詩賦已經很難拉開太大差距。

  真正決定排名的,往往還是策論。

  就在此時,又有一摞策卷送到案前。

  那名教諭隨手抽出一份。

  先看破題,隨後繼續往下看去。

  看著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片刻之後,他竟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旁邊幾人察覺異樣。

  「怎麼了?」

  那教諭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讀。

  待讀完最後一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許兄。」許訓導抬起頭。

  「何事?」

  那教諭沉默片刻,將試卷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篇。」

  許訓導接過試卷,低頭看去。

  最開始,神色並無變化。

  可隨著目光不斷下移,許訓導原本隨意的神色,變得鄭重了起來。

  房間裡幾名教諭彼此對視一眼,都生出了幾分好奇。

  能讓許訓導露出這種表情的卷子,可不多見。

  過了一會兒,許訓導緩緩念道:

  「賦重而民貧,未必盡由賦重;賦輕而民困,亦未必盡由賦輕。」

  聲音落下,房間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幾名教諭同時抬起頭。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若有所思。

  又有人皺起眉頭道:「這話倒有些意思。」

  許訓導沒有接話,繼續向後看去。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許訓導終於看到最後一行。

  目光停留許久,隨後緩緩念出:

  「國之治,在減民之賦,更在增民之利。」

  念完之後,房間裡忽然沒人說話了。

  良久,一名年長的教諭緩緩開口:「此論……未免太大膽了些。」

  另一人卻搖頭道:

  「大膽歸大膽,卻並非無理。」

  「他說減賦救末,富民治本,倒也說得通。」

  「可富民談何容易?」

  「正因不易,所以才顯得難得。」

  幾人很快討論起來,有人讚賞,有人質疑,一時間竟爭論不下。

  許訓導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整篇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半晌之後,他緩緩將試卷放在桌案之上。

  然後提起硃筆,在卷首寫下兩個字。

  ——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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