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長安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紙灑進房間。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帳幔,竟有片刻恍惚。
自抵達吉安府以來,每日不是讀書,便是備考,尤其府試三場下來,精神始終緊繃著。
如今考試結束,整個人驟然鬆懈下來,反倒睡得格外沉。
院中隱約傳來交談聲,顧長安起身推開房門,才發現太陽早已升得老高。
小翠正蹲在院裡洗菜,見顧長安出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
「少爺醒啦,廚房燉了燕窩粥,我這就去端。」
顧長安笑著點頭,果然最正確的事,就是把小翠帶在身邊。
這時,一旁傳來一陣幽怨的聲音。
「長安哥,你總算醒了,你不起來小翠姐都不給我們吃粥。」
說著,小聲道:「說來,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喝過燕窩呢。」
小翠臉蛋一紅道:「就你話多,趕緊洗手去,不然不給你喝!」
兩人正鬧著,沈文修也從房中走了出來。
「長安睡的可好?」
顧長安點頭道:「非常踏實,沈兄似乎早就醒了。」
沈文修笑道:「習慣了而已。」
事實上,他今日也比平常晚了不少。
畢竟連續三場府試,對任何人而言都不是輕鬆的事情。
片刻後,三人坐在一起吃飯,飯桌上的氣氛明顯比前些天輕鬆許多。
沒有人再討論策論,也沒有人再翻閱經義。
考試已經結束,無論寫得好壞,都已經無法改變。
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
接下來的幾天裡,吉安府反而比府試之前更加熱鬧。
各縣童生大多沒有離開。
因為府試放榜之後,緊接著便是院試。
若此時回鄉,來回奔波不說,萬一錯過消息更是麻煩。
於是整座府城裡,到處都能看見高談闊論的讀書人。
茶樓酒肆之中,談論最多的話題,也始終繞不開此次府試。
有人覺得今年經義太偏,也有人覺得詩賦難寫,但更多的則是在猜測案首究竟會花落誰家。
趙文謙,劉景修,陳子慎,這三個名字出現得最多。
至於顧長安,也開始漸漸被越來越多人提起。
畢竟文會那一日的事情,早已傳遍府城。
不過這些議論,與顧長安幾人關係並不大。
三人待在院中幾乎足不出戶。
可到了第五天,連顧長安都有些坐不住了。
上午,幾人正在院中喝茶,沈文修忽然放下茶杯道:「總這麼待著也不是辦法。」
顧長平立刻抬頭,這幾日他早就憋壞了,只是礙於顧長安和沈文修都沒提,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
「沈兄有何高見?」
沈文修笑道:「左右無事,不如出去走走,放榜還有好幾天,現在便把自己關在院子裡,未免太難熬了些。」
顧長安聞言,也覺得有些道理,於是點頭道:「也罷,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逛逛這吉安府城。」。
一旁的小翠聽到後更是雀躍不止,她也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這時,顧長安忽然轉頭看向趙橫。
「趙叔,你去狀元樓附近看看,若雙喜還在那裡攬活,把他找來。」
趙橫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那個車夫?」
顧長安笑著點頭:「當初答應過他,用車還找他。」
趙橫應了一聲,很快出了門。
......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的年輕人正站在門口,不是雙喜是誰。
不過相比剛見面時,如今的雙喜明顯拘謹了不少。
看到顧長安之後,立刻拱手行禮道:「顧公子。」
顧長安笑道:「怎麼幾日不見,倒生分了?」
雙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先前不知道公子身份,如今哪還敢像以前那樣說話。」
顧長平頓時樂了,問道:「你知道什麼身份?」
雙喜認真道:「縣案首啊,如今府城裡誰不知道顧公子。」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前些日子文會的事情,連我們這些趕車的都聽說了。」
顧長安失笑道:「不過是些傳言罷了。」
雙喜連忙搖頭:「讀書人的事我不懂,不過能讓那麼多秀才老爺誇讚,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說完之後,他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活絡。
「幾位公子今日想去哪兒?」
顧長平搶先開口道:「隨便轉轉。」
雙喜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那就交給我吧。」
......
馬車緩緩駛出城西。
一路之上,人流如織。
府試結束之後,府城裡的氣氛明顯輕鬆許多。
路邊茶攤上坐滿了談天說地的童生。
雙喜駕著馬車,一邊趕車,一邊笑道:「幾位還記得文峰塔嗎?」
顧長平頓時來了興趣:「自然記得,你不是說登一次塔,勝過讀十天書嗎?」
雙喜連忙擺手道:「那可不是我說的,是府城裡的老人說的。」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馬車經過文峰塔時。顧長平忽然道:「停一下。」
雙喜勒住韁繩,嘻嘻道:「顧公子想登塔?」
顧長平嘿嘿一笑:「來都來了。」
說著已經跳下馬車,小翠也立刻跟了下去。
「我也去。」
顧長安哭笑不得:「你又不考試。」
小翠卻道:「我替少爺求文運呀。」
眾人哈哈大笑,顧長安無奈搖了搖頭,心中卻湧上一絲暖意。
緊接著,一行人又去了城南,遠遠看見了筆架山。
山勢起伏,三峰並列,確實像極了一個放置毛筆的筆架。
山腳下那口墨池依舊有人駐足,不少讀書人圍在池邊觀望。
雙喜指著墨池道:「看,這就是傳說中文曲星洗過筆的墨池。」
小翠連忙道:「快停下,我把少爺的毛筆帶來了!」
眾人忍俊不禁,這小丫頭還真是機靈。
顧長平在一旁發出一聲怪叫:「小翠姐你也太偏心了,都不知道提醒我一聲!」
小翠卻頭也不回道:「那不行,文曲星只能有一個!」
眾人再次哈哈大笑。
趙橫在旁邊冷不丁來了一句:「若真有這等好事,天下讀書人還讀什麼書,每天來挑兩桶水回去喝就是了。」
顧長平聽到這話眼前一亮:「趙叔這話妙啊!」
頓時心情好了不少。
小翠卻氣的跺腳道:「趙叔,晚上你不准吃我做的飯了,哼!」
趙橫頓時語塞,惹的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
馬車在吉安府里轉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再次到了狀元門附近,雙喜也放慢了速度。
顧長平立刻反應過來道:「繞兩圈?」
雙喜撓撓頭道:「顧公子如今可是府試熱門人物,哪還用我這點土辦法。」
顧長平頓時不樂意了:「那不行,上次都轉了,這次也得轉。」
於是,馬車又繞著狀元門轉了兩圈。
顧長平這才歡天喜地,仿佛這次的府試穩過了一般。
而坐在車裡的沈文修居然也莫名的放鬆了身體。
……
夜色漸漸降臨,吉安府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與此同時,貢院之內,最後一批試卷也已經閱完。
數位考官圍坐在長案之前,桌案中央擺著數份單獨挑出的卷子。
能夠放在那裡,意味著每一份都足以競爭此次府試前列。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燭火輕輕跳動,映得眾人神色忽明忽暗。
一名教諭放下手中的卷子,緩緩開口:「這一份經義紮實,詩賦亦佳,可列前十。」
旁邊又有人拿起另一份卷子:「在下以為此卷策論最好,只是詩賦稍遜。」
另一人道:「倒也未必,詩賦雖不驚艷,卻勝在穩妥。」
幾人低聲議論著,桌案上的卷子被不斷拿起,又不斷放下。
有人贊同,有人反對。
府試千餘考生,真正能走到最後的不過寥寥數人,而越到最後,反而越難分出高下。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房間裡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緋袍的中年官員緩步走入。
此人面容方正,氣度沉穩,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此次府試主考——吉安知府。
眾人齊齊拱手:「府尊。」
知府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桌案中央那幾份卷子:「都挑出來了?」
許訓導答道:「回府尊,前列卷已盡數在此,只是幾份文章各有長短,尚未完全定下。」
知府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長案之前,緩緩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幾份試卷之上。
片刻之後,伸手拿起了第一份。
燭火搖曳,房間裡再無人開口。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決定此次府試名次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