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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定榜

2026-09-19 22:40:01 作者: 小母牛上網

  吉安知府方大同,元和三十八年進士。

  此刻的貢院閱卷房內,燈火通明。

  長案之上,一摞摞試卷分門別類擺放整齊,幾名參與閱卷的教諭與府學訓導分坐兩側,而方大同則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擺著數份已經被反覆挑選出來的考卷。

  府試三場,共千餘名考生,閱卷至今,絕大多數試卷都已定下高低。

  真正還未決定的,只剩最後幾個關鍵名次。

  尤其是榜首。

  方大同拿起最上面一份試卷,緩緩翻閱。

  片刻之後,輕輕點頭道:「經義倒是挺紮實,詩賦倒也不錯。」

  旁邊一名教諭笑道:「此卷三場都很均衡,尤其經義一道,幾乎挑不出錯處。」

  方大同沒有評價,只是繼續向後翻看,待整份卷子看完之後,才將其放到左手邊。

  那裡已經擺著數份試卷。

  能夠放在這裡的,無一不是此次府試最出色的文章。

  接著,方大同又拿起一份。

  這一次,看得明顯久了許多。

  尤其翻到第三場策論時,目光停留了片刻。

  隨後緩緩放下,輕聲道:「此卷亦佳。」

  一名年長教諭笑道:「學生氣雖重了些,但勝在銳氣十足。」

  旁邊幾人也紛紛點頭。

  能夠走到這一步的試卷,自然都不會差。

  只是到了榜首之爭,差的往往已經不是文章優劣,而是考官們對於取士標準的判斷。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燭火輕輕搖曳,窗外夜色漸深。

  又過了許久,方大同終於伸手,拿起桌案中央最後一份試卷。

  房間裡的幾位考官不約而同安靜下來。

  因為這正是這些日子爭論最多的一份卷子。

  方大同緩緩展開。

  經義、詩賦,一路看下去,神色始終平靜。

  直到翻到第三場策論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幾行字上。

  「賦重而民貧,未必盡由賦重;賦輕而民困,亦未必盡由賦輕。」

  房間之中無人說話。

  這幾日,他們已經不止一次看過這篇文章,可每次再看,依舊會生出不同感受。

  方大同繼續向後翻閱,策論並不算長,卻層層遞進。

  從賦稅談到農事,從農事談到水利,又從水利談到商路,最終歸結於富民之道。

  待看到最後一句時,方大同的動作微微停頓後,竟不知覺的念了出來:

  「國之治,在減民之賦,更在增民之利。」

  片刻之後,他輕輕合上試卷。

  這時,一名比較年長的教諭緩緩開口道:「此論見識確實不俗。」

  另一人點頭道:「而且難得的是,並非空談,談富民,卻不是一味寬賦,談治國,也不是泛泛而論仁義。」

  旁邊有人接話:「可終究太新了些,府試取士,當以穩重為先。」

  此話一出,房間裡幾人神色各異。

  其實爭論到今天,大家真正爭的,已經不是文章本身。

  而是這篇文章,究竟該不該列第一。

  年長教諭輕輕捋須點頭道:「老夫承認,此文極佳,可榜首不同於前十,若列榜首,便代表此次府試第一人。」

  「文章新銳固然可喜,但是否過於鋒芒畢露?」

  話音落下,許訓導忍不住開口道:「鋒芒?」

  他輕輕搖頭道:「老夫倒覺得不算鋒芒。」

  眾人同時看了過來,甚至連方大同也看了過來。

  許訓導繼續說道:「此文雖新,卻不偏。雖敢言,卻不狂。」

  「他並未否定減賦,而是指出減賦之外,更應富民。」

  「若連這樣的文章都算鋒芒畢露,那府試取士,取的究竟是文章,還是舊例?」

  房間裡一時無人反駁。


  有人微微皺眉思索,也有人低頭不語。

  其實幾日討論下來,不少人的想法已經逐漸發生變化。

  因為這篇策論最難得的地方就在於——

  初讀驚艷,再讀有理。

  三讀之後,反而越發覺得穩妥。

  並非故作驚人之語,而是真正在回答題目。

  過了許久,終於有人輕輕點頭。

  「許兄所言,也有道理。」

  又有人道:「若單論策論,此卷確實當為第一。」

  「經義、詩賦也皆在上乘,並無短板。」

  房間裡的聲音漸漸少了下來。

  爭論數日,到了此刻,其實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主位之上。

  因為真正決定名次的人,只有一個。

  方大同。

  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燭火映照之下,方大同低頭看著桌案上的幾份試卷。

  許久之後,方大同忽然問道:「諸位覺得,為官最難的是什麼?」

  眾人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片刻後,有人道:「當為官清廉。」

  又有人道:「應當是安民。」

  方大同聽完,卻只是輕輕搖頭道:「你們說的都對,但又都不對。」

  眾人困惑,許訓導拱手道:「還請府尊賜教。」

  方大同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策卷。

  「為官最難者,在識症,而不在下藥。」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方大同繼續說道:「本府到吉安府已有六年,見過荒田無人耕,也見過百姓無糧吃。」

  「有人說是賦稅重,有人說是官員貪沒,更有人說是天災。」

  「可真正下去走一圈才知道,每個地方的問題都不一樣。」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策卷之上。

  「這篇文章最難得的,不是提出減賦之外還要富民。」

  「而是他知道百姓貧,不一定只是因為賦重。」

  頓了頓,他站起身來。

  「所以,府試取士,取的從來不只是記誦之才。」

  眾人神色微動,方大同繼續道:

  「經義要通,詩賦要成,而策論,則要能見其識。」

  說完之後,他直接將那份策卷放到最上方。

  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房間裡的幾位考官卻同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隨後,方大同提起硃筆,在名次簿上緩緩落下一筆。

  「諸位,可還有異議?」

  房間裡頓時沉默了,無人開口。

  許訓導微微一笑,其餘幾位教諭也相繼點頭。

  方大同見狀,不再多言。

  將筆輕輕放下,府試榜首,至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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