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在貢院之中緩緩迴蕩。
待最後一縷餘音消散之後,整座考場也徹底安靜下來。
數千間號舍整齊排列,高牆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放眼望去,只能看見一排排低矮的號舍與無數安靜端坐其中的身影。
顧長安坐在號舍之內,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第三場正式科舉。
縣試如此,府試如此,如今的院試也是如此。
只是與前兩次相比,這一次的意義終究不同。
縣試、府試,說到底都只是童生試。
唯有院試之後,若能取中,才能成為一名秀才,算是真正踏入讀書人的門檻了。
從此見官不跪,免除徭役,甚至每月還能從縣衙領取俸祿。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忽然自長廊盡頭傳來。
幾名書吏捧著題紙緩緩而至。
貢院中央,一面早已立好的照壁前,很快便聚攏了負責傳題的差役。
隨後,一張題紙被鄭重張貼其上。
此舉既是公示考題,防止私下傳題,也為那些未能及時收到試卷的號舍提供核對依據。
與此同時,各處號舍之中也開始依次發放試題。
院試首場,考經義、帖詩,這是歷年最常見的安排。
對於絕大多數童生而言,經義決定下限,帖詩決定上限,兩者缺一不可。
試卷很快送到顧長安手中。
他沒有急著落筆,而是將試卷從頭到尾認真看了一遍。
經義題兩道,帖詩一首,題目並不算偏。
至少不是那種專門刁難考生的冷門出處。
顧長安目光落在第一道經義題上。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看到題目的瞬間,他心中便微微一松。
這是《論語》之中的句子,談的是立身之本,屬於四書之中極為經典的一類題目。
不算簡單,卻也絕談不上古怪。
隨後,他又看向第二題。
【修己以敬。】
依舊出自《論語》,而且與第一題隱隱有所呼應。
看到這裡,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定。
兩道經義皆出自《論語》,一題言立身之本,一題言修身之道。
至少從題目來看,這位沈學政並不喜歡故作高深,也沒有刻意以冷僻出處刁難考生。
與此前聽到的風評,倒是頗為相符。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帖詩題上。
【雨過天青】
僅僅四個字,卻讓顧長安微微一怔。
連綿數日的大雨方才停歇,如今再看這題目,倒像是專門為今日準備的一般。
只是他很快便收斂心神,題目如何得來,與他無關。
顧長安將試卷放下,並未急著動筆。
在他對面的號舍中的考生,已經開始磨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顧長安閉上雙眼,腦海之中緩緩梳理著文章脈絡。
尤其是在院試這種級別的考試之中,考官看的早已不是誰會背書,而是誰真正理解了聖賢之言。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
顧長安終於睜開雙眼,此時心中已經有了大致框架。
他提起毛筆,輕輕蘸墨,隨後在試卷之上落下第一行字。
筆鋒沉穩,墨跡均勻,沒有絲毫遲疑。
與此同時,貢院的另一側,謝臨淵同樣已經開始動筆。
只是與顧長安不同,他並未立刻書寫正文,而是在草稿紙上反覆推敲破題之句。
顧長安前些日子說過的話,直到此刻仍在他腦海之中迴蕩。
不要只想著不出錯,要有自己的理解。
因此,當他再次看向那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時,第一次沒有急著翻找記憶中的註解,而是認真思考起了自己的答案。
周崇禮則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習慣,先將所有題目從頭到尾看完,隨後靠在號舍牆壁之上,靜靜思索。
直到確定整篇文章結構之後,才不緊不慢地提起毛筆。
至於沈文修,已經在草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提綱,每一條都標著序號,像帳本一樣工整。
他做事向來如此,先把框架搭好,再往裡填內容。
貢院之外,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雨後濕潤的青石長街之上。
而貢院之內,兩千餘名童生被分散在一間間狹窄的號舍之中,高牆與長廊將所有人的視線切割開來。
顧長安坐在木板前,神情平靜。
經義第一題他已經寫完大半,筆鋒自紙面緩緩遊走,沒有絲毫停滯。
這些時日與謝臨淵等人不斷討論文章,許多原本零散的想法,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落筆之時,幾乎沒有太多遲滯。
對於顧長安而言,最難的從來不是如何下筆,而是如何在有限的篇幅之內,將自己的理解表達出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貢院之中愈發安靜。
偶爾有巡場官經過長廊,腳步聲自遠處傳來,又很快消失。
顧長安寫完一段之後,放下毛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腕,隨後重新審視起剛剛寫下的內容。
院試與縣試、府試最大的不同,便在於這裡已經很少有人會犯基礎性的錯誤。
能夠一路走到這裡的童生,至少都已經具備了完成一篇經義文章的能力。
真正拉開差距的,往往是文章中的見識與理解。
顧長安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這才繼續落筆。
與此同時,距離顧長安不遠的一排號舍之中,一名年輕的童生正死死捂著鼻子,臉色難看得幾乎發青。
因為他分到的,正是貢院之中人人聞之色變的臭號。
所謂臭號,便是靠近茅廁的位置。
雖然現在天氣不算炎熱,但前幾日連綿陰雨,污水與濕氣混雜在一起,那股味道簡直令人難以忍受。
偏偏考場之中又不能隨意走動,少年幾次想要靜下心來審題,可那股氣味卻不斷鑽入鼻腔,紙上的字仿佛都開始扭曲起來。
他咬著牙強迫自己低頭,可剛寫了沒幾行,胃裡便是一陣翻騰。
不遠處巡場官冷冷看了他一眼。
少年連忙低下頭,再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握筆的手,忍不住微微發顫。
而這樣的情況,在貢院之中並非個例。
有人抽到採光極差的角落號舍,有人恰好坐在風口,試卷被吹得不斷翻動,還有人因為過於緊張,剛剛開考便已經寫廢了一張草稿。
科舉從來不只是文章,運氣、心態、身體狀況,很多時候同樣決定著結果。
只是這些東西,從來不會寫在榜單之上。
日頭漸漸升高。
透過號舍上方那處狹窄的空隙,一縷陽光緩緩落在桌案之上。
顧長安終於寫完了第一篇經義。
他將毛筆輕輕放下,隨後從頭到尾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之後,這才將目光投向第二題。
【修己以敬。】
相比第一題,這道題要更難一些,因為字數越少,能夠發揮的空間便越有限。
若只是照搬前人註解,很難寫出新意。
顧長安沉思片刻,腦海之中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
修身,從來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約束自己。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出來,許多原本零散的思緒便迅速串聯到了一起。
他眼神微亮,隨即再次提起毛筆。
筆尖落下,墨跡在紙面緩緩暈開。
長廊之中,巡場官緩步而行,目光不斷掃過兩側號舍。
……
堂前漏刻已過三籌,長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那聲音並不大,卻還是讓附近幾間號舍里的考生下意識抬起頭。
巡場官很快趕了過去。
顧長安坐在號舍之中,只能隱約聽見幾句急促的詢問聲。
不多時,兩名差役抬著擔架從長廊另一側匆匆經過。
擔架上的年輕考生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手中甚至還攥著半截毛筆。
很快,腳步聲遠去。
考場重新恢復安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旁邊負責記錄的書吏低頭寫下一行字:
「考生王承業,入場後突發急症,不能繼續作答,依例出場。」
筆尖停頓片刻,隨後又落下最後三個字:「未完卷。」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那張尚未寫滿的試卷之上。
墨跡還未乾透,紙上的最後一句經義,也只寫到一半。
長廊里腳步聲漸漸遠去。
而那張試卷,自始至終都沒有再被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