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寅時剛過,小院之中便已經亮起了燈。
昨夜雨停之後,難得露出了一輪明月,空氣中卻仍殘留著幾分雨後的清涼。
院角那株老槐樹還掛著未曾滴盡的水珠,偶爾順著枝葉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微聲響。
顧長安推門而出時,院中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謝臨淵坐在石桌旁,面前放著一盞油燈,燈火映著他的側臉,神情比平日更加沉靜。
看到顧長安出來,他微微點頭:「醒了?」
顧長安笑道:「謝兄不會一夜沒睡吧?」
謝臨淵搖了搖頭:「倒是睡了一個時辰。」
顧長安頓時失笑。
就在這時,旁邊房門也被推開,周崇禮披著外衣走了出來。
他先是打了個哈欠,隨後看了看院中的兩人,忍不住搖頭:「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何自己考不過你們了。」
顧長安笑道:「周兄又準備推卸責任?」
「這怎麼能叫推卸責任。」周崇禮一本正經道,「我只是終於找到了原因。」
說話間,沈文修也從房中走了出來,相比另外幾人,他的神情倒是最平穩的一個。
幾人簡單洗漱之後,小翠已經將準備好的熱粥端了上來。
今日的早飯沒有刻意太豐盛,反而格外簡單,除了熱粥之外,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和大白饅頭。
這也是經驗,吃的太多太撐需要上廁所不說,還容易吃壞肚子,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可不是什麼稀罕事,有些考生甚至刻意減少喝水量,為的就是儘量減少如廁的次數。
今天桌上的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沒人討論文章,也沒人再猜測題目了。
吃飯的功夫,趙橫已經將顧長安的考籃整理妥當,筆墨、硯台、考牌、乾糧、油布,一樣不少。
臨出門前,小翠還特意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鬆了口氣。
「公子一定能中的。」
顧長安笑著點了點頭,隨後提起考籃,與眾人一同走出院門。
此時的吉安府仍籠罩在夜色之中,街道兩側懸掛的燈籠尚未熄滅。
昏黃燈火一路延伸出去,與遠處漸漸泛白的天際連成一片。
而街上的行人,卻已經遠遠超過了平日。
來自各縣的童生提著考籃,匯聚成長長的人流。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貢院。
沿途不斷有人加入隊伍,越靠近貢院,人便越多。
等顧長安幾人抵達時,貢院之外已經聚集了數千考生。
長街之上燈火連綿,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蜿蜒的火龍。
四人站在人群之中,靜靜的等待著。
隨著時間推移,貢院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負責搜檢的差役與官員魚貫而出。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負責核驗的書吏逐一查驗考牌與名冊,確認姓名籍貫無誤之後,方才准許進入搜檢區域。
顧長安很快便發現,今天的搜檢比府試時嚴格得多。
考籃被逐一打開,筆桿拆開檢查,硯台翻轉查看,就連衣襟與鞋底都沒有放過。
最誇張的是,就連帶的乾糧都要切開。
一個童生小聲調侃道:「刀工這麼好,不當廚子可惜了。」
說話間,前方不遠處一名年輕考生因為夾帶紙條,當場被差役拿住。
那人臉色慘白,連連求饒。
可負責搜檢的官員卻沒有絲毫動容,直接一紙文書記錄在案,資格當場取消。
四周考生見狀,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沒有人再敢心存僥倖。
隊伍繼續向前,輪到顧長安時,兩名差役將考籃仔細檢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甚至將油布都完全展開,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這才揮手放行。
穿過貢院大門的瞬間,外面的喧鬧仿佛被徹底隔絕。
高牆深院,肅穆森嚴。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一名書吏開始核對考牌,隨後按照號碼引導眾人前往各自號舍。
顧長安四人自然不可能分在一起。
周崇禮接過自己的號碼牌後,轉頭看向幾人:「諸位。」
顧長安幾人同時望了過去。
周崇禮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考完之後,我請客。」
沈文修失笑:「你倒是自信。」
「那是自然。」周崇禮拱了拱手,「總不能還沒開考就想著落榜。」
一句話倒是讓幾人都笑了起來,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不少。
簡單道別之後,眾人被引向不同方向。
長廊縱橫交錯,一道道人影逐漸消失在號舍深處。
顧長安跟著書吏一路前行,最終在一間號舍前停下腳步。
還好,不是臭號,這讓顧長安鬆了一口氣。
書吏核對號碼無誤之後,便轉身離去。
號舍不大,只有兩塊木板,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先是抬頭看了一眼屋頂。
前幾日連續陰雨,讓許多考生最擔心的便是漏雨。
所幸頭頂瓦片完好,並未發現滲水痕跡。
旁邊木板上隱約刻著幾道劃痕,看不出是什麼字,大概是某位前輩考生百無聊賴時留下的。
顧長安將兩塊木板嵌入牆上的凹槽內,低的當凳子,高的當桌子。
確認無礙之後,這才將考籃放下,筆墨硯台依次擺開,乾糧與清水則放在角落裡。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他安靜坐了下來。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亮起,透過號舍狹窄的窗口,能夠看到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貢院之中不斷有考生入座,偶爾傳來輕微腳步聲,除此之外,再無雜音。
顧長安見時辰還早,乾脆什麼也不想,直接趴在桌上小憩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悠長的鐘聲忽然自貢院深處響起。
鐘聲渾厚低沉,一聲接著一聲,在整座貢院之中緩緩迴蕩。
原本還有些細微動靜的考場,頃刻間安靜下來。
所有考生都不由自主抬起頭。
顧長安驚醒過來,緩緩抬起頭,號舍內已比方才明亮了許多。
與此同時,學政行館之中,沈知章也聽到了鐘聲響起,一名屬官快步走入房內。
「大人,各處搜檢完畢,考生已經全部入場。」
沈知章輕輕點頭。
他的目光透過窗欞,望向貢院所在的方向。
雨後的天色乾淨得不像話,貢院的輪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發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