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顧長安便換上了生員襴衫。
自入泮之後,這已經成了他最常穿的衣裳。
青色襴衫,四方平定巾,腰間懸著生員木牌。
比起童生時期,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小翠站在院門口看了半天,忍不住感慨:「少爺現在越來越像讀書人了。」
顧長安失笑道:「你這丫頭,我本來就是讀書人。」
小翠認真搖頭道:「以前不一樣,以前像是裝的。」
顧長安:「……」
趙橫站在旁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顯然是在憋笑。
顧長安沒好氣地看了兩人一眼,隨後轉身出了門。
今日是他前往縣學的第一天。
永寧縣縣學坐落於城東。
與裴氏族學相比,規模明顯大了許多。
青磚灰瓦,院牆高聳,門口懸掛著「永寧縣學」四個大字。
剛走進大門,便有教諭親自迎了出來。
畢竟如今整個永寧縣誰不知道顧長安?
小三元。
放眼整個吉安府,都足以稱得上一句少年俊彥。
簡單寒暄之後,教諭親自帶著他熟悉縣學。
一路走來,顧長安也漸漸發現了縣學與族學最大的不同。
這裡的人,年齡跨度極大。
有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也有二十多歲的青年,甚至還有三四十歲的老生。
有人已經連續數次參加鄉試,有人剛剛成為生員。
同樣是秀才,彼此之間的差距卻遠比想像中更大。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廊下走來。
「顧兄。」
顧長安抬頭看去。
趙文謙。
相比院試時,趙文謙似乎又沉穩了幾分。
兩人相視一笑,趙文謙拱手道:「原本以為顧兄還要休息幾日,沒想到這麼快便來了。」
顧長安笑道:「老師讓我來的。」
趙文謙頓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兩人並肩而行,趙文謙簡單介紹起縣學的情況。
說到最後時,忽然感慨道:「以前總覺得中了秀才,便算踏入士林了,來了縣學才知道,秀才,也只是開始。」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如今感觸頗深。
就在此時,前方學舍之中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低頭看著書。
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不是謝臨淵又是誰。
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謝臨淵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顧長安身上停留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來了。」
顧長安笑道:「嗯,來了。」
隨後,謝臨淵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句話。
趙文謙忍不住笑道:「謝兄還是老樣子。」
顧長安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確實一點沒變。
……
從縣學回來時,已經是下午。
顧長安剛走進裴府,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院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大笑聲。
「顧子安!快出來!」
聲音中氣十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顧長安腳步一頓,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經風風火火衝進院子。
一身勁裝,腰懸長刀,腳下還沾著不少塵土。
正是陸子野。
顧長安無奈道:「你怎麼又來了?」
「什麼叫又來了?」陸子野頓時不樂意了,「本世子馬上就要遠行了,你這是什麼態度?」
說著,不等顧長安開口,便直接拉住他的胳膊。
「走走走,跟我出去一趟。」
顧長安一愣:「去哪?」
「哪來那麼多廢話。」
陸子野大手一揮道:「陪我轉轉。」
兩人出了裴府,沿著縣城長街慢慢往前走。
永寧縣並不大,許多地方他們都已經十分熟悉。
路邊茶館依舊熱鬧,賣糖人的攤子依舊擺在老地方。
街邊幾個孩童追逐嬉鬧,從兩人身邊跑了過去。
陸子野雙手抱在腦後,東看看西看看,明明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可不知為何,顧長安總覺得,這傢伙今天似乎格外安靜,至少比平時安靜得多。
走過兩條街後,陸子野忽然停下腳步。
顧長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
前方正是當初踏雪失控的地方,也是趙橫第一次在永寧縣出手的地方。
時隔數月,街道依舊。
只是當初圍觀的人群早已散去。
陸子野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還記得這裡嗎?」
顧長安點頭道:「當然記得。」
陸子野望著街口,輕聲道:「其實我後來想過很多次,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想學武的。」
顧長安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陸子野伸手指向前方。
「應該就是那天,那匹瘋馬衝出來的時候。」
「所有人都在躲,只有趙叔一個人迎了上去。」
少年說到這裡時,眼中難得沒有平日裡的嬉笑。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原來男人還能這麼帥。」
顧長安差點被口水嗆到。
剛剛升起的一點感動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果然,還是那個陸子野,一點沒變。
兩人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城西河邊。
河水緩緩流淌,岸邊楊柳低垂,幾個孩童正蹲在河邊捉魚。
陸子野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丟進河裡。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顧子安。」
「嗯?」
「你說遼東是什麼樣子?」
顧長安微微沉默。
這個問題,他其實也不知道。
前世關於遼東的記憶並不算多,更何況如今的大周與前世並不相同。
於是搖了搖頭:「沒去過。」
陸子野咧嘴一笑。
「我也沒去過,不過肯定很有意思。」
「聽說那邊一到冬天,水都能凍住,騎馬能直接從河面上跑過去。」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陸子野哈哈大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接著,他話風一轉道:「說實話,我有點怕。」
見顧長安看向自己,他連忙道:「不是怕打仗,是怕去了以後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厲害。」
顧長安一時語塞。
夕陽漸漸西沉。
兩人最後登上縣城外的一段土坡。
這裡視野很好,能夠遠遠看見永寧縣城。
夕陽落下,晚霞染紅半邊天空。
陸子野坐在坡頂,雙手撐著地面,許久沒有說話。
顧長安也沒有打擾。
過了很久,陸子野忽然開口道:「我真要走了。」
聲音不大,卻沒有了往日那種玩笑意味。
顧長安點了點頭:「嗯。」
陸子野咧了咧嘴笑道:「等我以後當上大將軍,就由我來罩著你吧。」
顧長安失笑道:「你得保證能活著回來。」
「放屁。」陸子野頓時大怒,「本世子天生福大命大,區區遼東算什麼?」
說著說著,自己反倒先笑了起來。
顧長安也笑了。
晚風吹過山坡,遠處縣城燈火漸漸亮起。
兩個少年並肩坐在那裡,誰都沒有再說話。
……
夜已深。
趙橫獨自坐在石桌旁,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緩緩起身,朝馬廄方向走去。
月光下,踏雪正安靜地低頭吃草。
聽見腳步聲,白馬輕輕打了個響鼻。
趙橫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個總喜歡圍著自己轉,纏著自己學騎馬、扎馬步的少年。
許久之後,這位向來沉默寡言的漢子忽然笑了笑。
「臭小子,倒是真長大了。」
夜風吹過,踏雪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掌。
月光如水。
一人一馬靜靜站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