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雖然在清江縣,但他的分封地包括了清江、永寧二縣。
第二天清晨,永寧侯府比往日熱鬧了不少。
前院之中,十餘名親衛已經整裝待發,戰馬、行囊、兵器一應俱全。
今日,是陸子野啟程北上遼東的日子。
顧長安與趙橫抵達侯府時,府中下人正忙得腳不沾地。
剛走進前院,便聽見一道熟悉的大嗓門。
「都說了不用帶這麼多東西!我是去遼東,不是搬家!」
循聲望去,只見陸子野正站在院子中央,一臉無奈。
而他面前,擺著足足四五個大箱子,旁邊還有丫鬟不斷往裡面塞東西。
什麼冬衣、藥材、銀票、披風……
恨不得把整個侯府一起打包帶走。
顧長安忍不住笑了。
果然,無論在哪個時代,父母送孩子出遠門似乎都差不多。
就在這時,一名氣質溫婉的婦人從廳中走了出來。
「閉嘴,多帶些總歸沒壞處。」
聲音不大,卻讓陸子野瞬間老實下來。
大廳門口,永寧侯陸承岳正負手而立,旁邊則是他的夫人,陸子野的母親,裴夫人。
顧長安立刻上前行禮:「晚輩顧長安,見過侯爺、夫人。」
陸承岳上下打量了顧長安幾眼,隨即點頭笑道:「果然是少年英才,這些日子,老夫可沒少聽那臭小子提起你。」
裴夫人也輕輕笑了笑:「子野在家時,三句話里總有一句是顧公子如何如何,如今總算見到了。」
顧長安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陸子野則有些惱羞成怒。
「娘,你別亂說,我什麼時候天天提他了?」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昨日是誰說自己交友眼光天下第一來著?」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陸子野臉都黑了。
......
就在這時,兩個少年從後院跑了出來。
年紀都不大,一個約莫十三四歲,另一個只有八九歲的模樣。
兩人長得與陸子野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陸子野之前提過的兩個弟弟了。「大哥!」
「大哥!」
老三跑得最快,一把抱住陸子野胳膊。
「大哥,你真要去遼東嗎?」
陸子野立刻挺直腰板:「那當然,男子漢大丈夫,說去就去。」
小傢伙頓時滿臉崇拜。
「遼東是不是天天打仗?」
「差不多吧。」
「那你會不會當大將軍?」
陸子野哈哈大笑道:「必須的,等大哥回來,至少也是個將軍。」
旁邊老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大哥吹牛的本領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陸子野頓時瞪眼道:「怎麼跟大哥說話呢?等我不在家,爹揍你的時候可沒人幫你了。」
老二臉色頓時微微一變,隨後強撐著道:「誰要你幫,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話雖如此,可語氣明顯沒有平日那麼硬氣。
陸承岳看著三個兒子鬧成一團,嘴角也不由微微上揚。
只是很快又恢復平靜。
辰時將至,車隊即將出發,院中的氣氛也漸漸安靜下來。
裴夫人將陸子野叫到一旁,房間裡只剩母子二人。
她伸手替兒子整理衣領。
動作很慢,也很仔細。
明明已經整理過不知道多少遍,卻依舊忍不住再整理一次。
陸子野難得安靜下來,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裴夫人才輕聲開口:「你真的鐵了心的想去嗎?」
陸子野點頭。「想。」
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小時候學騎馬摔下來,哭著說以後再也不騎了。」
陸子野頓時有些尷尬,摸了摸腦袋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裴夫人眼中帶著幾分恍惚,「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說到這裡,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只是答應娘一件事。」
陸子野認真看著她。
裴夫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平平安安回來。」
這一刻,少年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
重重點頭道:「好。」
......
走出房間時,所有人都已經在等他。
陸承岳看了兒子一眼。
「到了遼東,沒人會因為你是侯府世子就高看你,受得了苦,就留下,受不了苦,就滾回來。」
陸子野咧嘴一笑道:「放心吧,丟不了侯府的人。」
陸承岳看到這小子笑的模樣,嘴巴張了張,最後卻只是輕聲哼了一聲。
「知道就好!」
......
就在車隊即將出發時,陸子野忽然發現趙橫不見了。
剛要詢問,忽然發現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那是一匹神駿異常的黑馬,陽光落下,仿佛渾身都在發亮。
陸子野瞬間愣住,目光再也挪不開。
他當然記得,當初正是在永寧縣長街之上,趙橫馴服了這匹烈馬。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第一次真正生出了習武從軍的念頭。
趙橫牽著踏雪來到他面前,伸手撫過踏雪的鬃毛。
這匹馬陪了他許久。
從永寧縣長街開始,到吉安府往返,再到顧長安奪得小三元。
許多事情都變了,唯獨踏雪還是當初那匹踏雪。
沉默片刻,趙橫將韁繩遞了過去。
「帶上它吧。」
陸子野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來。
趙橫伸手拍了拍馬頸:「遼東路遠,有它陪著你。」
踏雪似乎也認出了陸子野。
輕輕打了個響鼻,居然主動蹭了蹭他的肩膀。
陸子野眼眶微微發紅,卻還是咧嘴笑道:
「趙叔,等我以後騎著它立了軍功回來,你可別眼紅。」
趙橫難得笑了一下。
「好,那我等著!」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連裴夫人眼中的淚意都被沖淡了幾分。
......
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候。
陸子野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踏雪輕輕揚起前蹄,神駿非凡。
老三忽然在下面大喊:「大哥!你一定要當大將軍啊!」
陸子野哈哈大笑道:「那當然!以後誰敢欺負你們,報大哥名字!」
老二沒好氣道:「趕緊走吧,再不走都中午了。」
陸子野頓時瞪眼道:「臭小子,等我回來收拾你。」
老二嘴角卻不由自主揚了起來。
......
陸子野最後看向顧長安。
「顧子安!」
顧長安抬頭道:「幹什麼?」
陸子野咧嘴笑道:「下次見面,你別還是個秀才。」
顧長安失笑道:「那你也別還是個大頭兵。」
「放屁!」陸子野大怒,「本世子至少得是個將軍!」
笑罵聲中,駿馬猛然衝出。
踏雪長嘶,直奔北方官道。
十餘騎緊隨其後,馬蹄捲起塵土,越來越遠。
出了城門後,那道背影沒有再回頭。
只是在快看不見的時候,踏雪忽然慢了一瞬,像是他勒了一下韁繩,又像是風剛好吹過來。隨後馬蹄再次加快,終於消失在官道盡頭。
裴夫人站在人群前方,一直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風吹亂了鬢邊髮絲,她卻渾然未覺。
良久,她忽然輕聲道:「這孩子……」
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官道向北,駿馬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