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舟!你又把狗帶進學舍了?!」
門外一聲怒喝剛剛響起。
下一刻,一道黃色身影便嗖的一聲竄進屋裡。
這條黃狗顯然對這裡熟門熟路,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就鑽進了沈雲舟的床底。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顧長安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門外便衝進來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生員。
他剛進門,便伸手指著沈雲舟。
「你還敢說不是你帶進來的!」
沈雲舟強裝鎮定道:「胡說八道!這是誣陷!我今日才剛到學舍!」
那生員氣道:「放屁!這狗除了跟你,誰還養得起?」
顧長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黃狗脖子上居然還掛著一個小銀鈴鐺。
鈴鐺做工精緻,一看便不是尋常東西,難怪能一眼認出來。
沈雲舟顯然也知道賴不掉了,只能幹笑兩聲。
「那什麼……其實是它自己跟來的。」
話音剛落,床底的黃狗還十分配合地搖了搖尾巴。
鈴鐺叮噹作響,屋內頓時一陣安靜。
那生員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自己跟來的?」
「沈雲舟,你把狗養在學舍後面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上個月它偷吃膳堂的燒雞。」
「前個月它追著教諭家的鵝跑了半個縣學。」
「再前個月——」
「停停停。」沈雲舟急忙打斷,「過去的事還提它幹什麼。」
那生員怒道:「那你為何又要帶這畜牲過來?!」
說話間,外面已經聚起不少看熱鬧的人。
學舍走廊上探出一個個腦袋,顯然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顧長安站在旁邊,看得有些新鮮,這縣學和自己想像中的似乎不太一樣。
至少沒人告訴過他,秀才們平時還會因為一條狗鬧成這樣。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從屋內響起。
「出去。」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顧長安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陳紹安。
這位參加六次鄉試的老秀才從始至終都坐在桌前。
直到此刻,才終於抬起頭。
他看的不是沈雲舟,而是床底那條黃狗。
黃狗原本還搖著尾巴。
不知為何,被陳紹安看了一眼之後,居然慢慢夾起尾巴。
片刻後,竟真的從床底鑽了出來,然後灰溜溜跑出了學舍。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雲舟更是目瞪口呆道:「這都行?」
陳紹安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名生員總算鬆了口氣,狠狠瞪了沈雲舟一眼。
「再有下次,我直接告訴教諭。」
說完轉身離開,圍觀眾人也隨之散去。
不多時,學舍重新恢復安靜。
只是顧長安發現,沈雲舟看向陳紹安的目光明顯變了。
帶著幾分敬畏,又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過了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陳師兄。」
陳紹安沒有抬頭:「何事?」
「你是不是學過馴狗?」
陳紹安沉默了一下。
「沒有。」
「那你是怎麼做的?它為什麼聽你的?」
陳紹安終於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古怪神色。
「因為它去年咬壞了老師留給我的作業,害我被老師訓了一炷香,氣的我我追了它三條街。」
「再後來呢?」
「再後來……」陳紹安想了想,「它看見我就跑。」
顧長安:「……」
沈雲舟:「……」
這一刻,兩人居然同時沉默了。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條狗有點可憐。
......
就這樣,顧長安徹底在縣學住了下來。
每日除了聽課讀書外,大多數時間都是與自己的兩位舍友一起度過。
趙文謙因為家就在附近,因此沒有住在縣學之中。
而謝臨淵家離的不算太近,但為了省錢,仍然堅持每日往返縣城與家之間。
一晃,十天過去了。
午飯是在縣學膳堂吃的。
因為明日休沐,膳堂今日難得添了一道葷菜。
每名生員都分到了幾塊紅燒肉。
肉不算多,卻已經讓不少人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畢竟縣學雖有廩膳補貼,可大多數生員家境都談不上富裕。
尋常時候能有些葷腥,已經算不錯了。
顧長安端著餐盤坐下時,趙文謙恰好從旁邊經過。
「顧兄。」
顧長安抬頭笑道:「趙兄今日不坐這邊?」
趙文謙搖了搖頭。
「不了,我下午便要回家,家母昨日托人帶話,讓我順路去城東買些紙墨。」
說完之後便端著飯菜朝另一邊走去。
不遠處,謝臨淵也只是朝這邊微微點頭示意,隨後便與幾名相熟生員坐到了一起。
縣學畢竟不是族學。
大家雖是同窗,卻也各有各的圈子。
真正同進同出的,反倒不多。
顧長安收回目光,在兩位舍友身邊坐下。
剛一落座,沈雲舟便皺起了眉:「今日這肉做得不行。」
顧長安低頭看了一眼。
色澤紅亮,賣相其實不錯。
「哪裡不行?」
「太瘦了。」沈雲舟夾起一塊認真點評,「而且火候也差了些。」
顧長安失笑:「你倒像個酒樓掌柜。」
沈雲舟得意道:「我家本來就是開酒樓的。」
說著便將自己碗裡的幾塊紅燒肉全夾進了陳紹安碗裡。
「陳師兄,幫我解決掉。」
陳紹安連忙抬起頭道:「我吃不了這麼多。」
「那就少吃兩口飯。」沈雲舟擺擺手,「總比浪費強多了。」
顧長安只當他又在挑食,也沒有多想。
畢竟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發現這位沈公子對吃食的要求確實高得離譜。
陳紹安見狀,也沒有再推辭,只是默默將那兩塊肉夾到碗邊。
午飯過後,縣學只上了半日課。
隨著最後一聲鐘響,整個縣學明顯熱鬧起來。
不少生員早已歸心似箭,學舍之中也比往日喧鬧許多。
顧長安剛回來,便看見沈雲舟已經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你這是收拾還是拆家?」
沈雲舟頭也不抬:「都一樣。」
顧長安懶得理他。
轉頭時,卻發現陳紹安已經將自己的東西整理得整整齊齊。
幾本書冊,兩套舊衣,一個已經有些發舊的包袱。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此刻,他正拿著一張油紙,小心翼翼包著什麼。
顧長安下意識看了一眼。
其中幾塊是沈雲舟夾給他的,另外幾塊,則是他自己捨不得吃,特意留下來的。
顧長安微微一怔。
就在這時,沈雲舟也看見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咳嗽一聲。
「陳師兄。」
「嗯?」
「天氣熱,路上走快點,別放壞了。」
陳紹安愣了一下,隨後笑了笑:「知道了。」
說完之後,他低頭將油紙重新包好,動作認真得仿佛包著什麼貴重東西。
學舍里忽然安靜了一瞬,顧長安沒有繼續追問。
可他隱約已經猜到,那幾塊肉大概不是留給自己的。
窗外蟬鳴陣陣。
有人背起書箱離開縣學,有人站在門口與同窗告別。
又是一月休沐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