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後院。
天色尚早。
顧長安推開房門的時候,便發現院子裡已經擺滿了箱籠。
書箱、被褥、筆墨、衣箱,大大小小堆了一地。
不知道的人看見這副陣仗,怕是還以為有人要搬家。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只是搬家的不是別人,正是顧長安自己。
此時此刻,小翠正蹲在一個木箱前,紅著眼眶整理東西。
一邊整理,一邊小聲嘀咕著。
「太過分了……」
「真是太過分了……」
顧長安聽得有些好笑:「誰太過分了?」
小翠嚇了一跳,急忙回頭。
看見是顧長安之後,這才委屈巴巴地站起來。
「少爺。」
顧長安笑道:「說說看,誰惹你了?」
小翠頓時癟起嘴:「還能有誰,當然是裴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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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哭笑不得。
整個裴府上下,敢這樣偷偷埋怨裴敬之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昨天傍晚,裴敬之忽然把顧長安叫到了書房,說的正是搬入學舍的事情。
按照縣學規矩,生員並非必須住宿。
不少本地生員都是每日往返。
可真正準備參加鄉試的人,大多都會搬進學舍。
原因很簡單,那裡才是真正的讀書環境。
縣學藏書樓、講堂、文會、策論討論,幾乎全部圍繞學舍展開。
若只是每日來去,終究會少很多東西。
裴敬之的意思也很明確,既然已經入了縣學,就該真正去體驗縣學。
繼續住在裴府,終究少了幾分磨鍊。
顧長安自然沒有反對,於是便有了今天這一幕。
顧長安無奈道:「搬學舍又不是流放邊關,至於這樣嗎?」
小翠眼圈頓時更紅了。
「少爺當然不在乎,可學舍又不能帶丫鬟進去。」
「以後誰給少爺鋪床?誰給少爺洗衣?誰給少爺燒水?誰提醒少爺添衣服?」
顧長安被這一連串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半晌才笑道:「我自己不會嗎?」
小翠頓時露出一副「你看看你自己說的是人話,你可是紈絝啊」的表情。
顧長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放心吧,餓不死他。」
兩人同時回頭,裴敬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院門口。
老人背著手,慢悠悠走進院子。
小翠頓時縮了縮脖子,剛才那些埋怨的話顯然都被聽見了。
裴敬之卻沒有跟她計較,只是看著滿地箱籠皺了皺眉。
「這是搬家還是逃難?」
小翠小聲道:「都是少爺要用的。」
裴敬之直接擺手道:「帶兩身換洗衣服,帶幾本常看的書,其餘的全部放回去。」
小翠頓時急了:「可萬一……」
「沒有萬一。」老人瞥了顧長安一眼,「他是去讀書,不是去享福。」
顧長安立刻識趣地點頭:「老師說得對。」
小翠氣得直跺腳,可終究還是不敢反駁,只能氣鼓鼓地重新整理箱子。
但趁著裴敬之不注意的時候,還是偷偷的把一個暖手爐給塞了進去。
這一幕看的顧長安直搖頭,現在才八月,哪裡需要暖手爐啊。
……
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縣學門前。
原本堆滿院子的箱籠,最後只剩下兩個書箱和一個包袱。
小翠站在車旁,眼圈又紅了。
顧長安看得頭疼,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要上刑場呢。
「少爺。」
「嗯?」
「你要記得按時吃飯。」
「知道。」
「天冷記得添衣。」
「知道。」
「晚上不要熬太晚。」
「知道。」
「還有……」
顧長安連忙舉手投降:「停,翠啊,再說下去,天都黑了。」
小翠頓時破涕為笑,可笑完之後,眼眶卻更紅了。
顧長安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好了,我只是搬到縣學,又不是不回來。」
小翠這才勉強點頭。
……
送走馬車之後,顧長安獨自提著書箱,走進縣學。
與前幾次不同,這一次,他不再是來讀一天書,而是真正住進這裡。
學舍位於縣學東側。
青磚灰瓦,連成一片。
遠遠便能聽見朗朗讀書聲。
負責安排住宿的教諭翻看名冊之後,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
「顧長安,丙字三舍。」
「你的舍友已經到了兩個。」
顧長安點頭謝過,隨後提著書箱朝學舍走去。
推開房門的時候,屋內已經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頭髮微白,正低頭抄錄文章。
赫然正是那位連續參加六次鄉試的陳紹安。
而另一邊,一個穿著錦衣的年輕人正翹著腿嗑瓜子。
桌上擺著茶壺、糕點、果脯,甚至還有一盤剛買回來的滷牛肉。
看見顧長安進來,那年輕人頓時眼睛一亮。
「顧長安?」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你認識我?」
年輕人立刻放下瓜子,笑容滿面地站起身。
「當然認識了,如今整個永寧縣縣學,誰不認識小三元?」
說著拱了拱手道:「在下沈雲舟,以後就是舍友了。」
顧長安看著眼前這位明顯與普通讀書人格格不入的傢伙,又看了看旁邊安靜看書的陳紹安。
忽然覺得,自己的縣學生活,似乎不會像想像中那麼平靜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便是一聲怒罵。
「沈雲舟!你又把狗帶進學舍了?!」
下一刻,一條黃狗嗖地一下從門外竄了進來,直接鑽到了沈雲舟床底。
整個學舍瞬間雞飛狗跳。
沈雲舟臉色大變道:「壞了!快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