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安愣了片刻,連忙將肩上的柴火放下。
「子安,你怎麼來了?」
顧長安笑著起身道:「紹安兄,你這一別就是十餘日,又聞嫂夫人受傷,正好今日探望老師路過這裡,便想著過來看看。」
陳紹安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藥材和點心上,哪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鄭重拱了拱手道:「子安,多謝了。」
顧長安擺擺手,笑道:「同窗之間,說這些便見外了。」
……
幾人重新坐下。
陳紹安知道家裡寒酸,也沒有故作客套,只是默默將剛剛背回來的木柴碼放整齊,又去井邊洗了把手。
陳家娘子重新端來一壺粗茶。
茶葉很碎,甚至稱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茶。
顧長安笑道:「正好吃了幾塊米粑有點渴了。」
說著,也不顧什麼斯文了,直接就喝了一大碗,倒像是真的渴急了。
「讓嫂夫人見笑了。」
陳家娘子見狀也是面露微笑,又給顧長安添滿。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主要還是圍繞近日縣學中發生的事。
這時,顧長安放下茶碗,看向陳紹安,笑道:「對了,今日過來,其實還有一個消息要順便告知紹安兄。」
陳紹安疑惑道:「何事?」
「朝廷已經下旨了。」
陳紹安一怔道:「什麼旨意?」
顧長安拿起一塊米粑,咬了一口,這才開口道:「明年要加開恩科。」
院子忽然安靜下來,一旁的陳家娘子也看了過來。
陳紹安像是沒有聽清,下意識道:「你說什麼?」
顧長安將恩科之事簡單說了一遍。
從朝廷為賀邊關大捷,到明年九月加開鄉試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隨著顧長安說完,陳紹安握著茶碗的手,漸漸收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過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聲音竟有些發澀。
「好,好……」
除了這一個字,他竟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顧長安沒有笑話他。
對於自己而言,恩科只是多了一次選擇。
可對於陳紹安而言,卻像是在漫長黑夜裡,又亮起了一盞燈。
三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讓一個讀書人的銳氣一點點磨去。
如今忽然提前一年,意味著,他不用再等兩年了。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陳家娘子望著丈夫,眼眶微微泛紅。
她知道丈夫高興。
這些年,每逢鄉試之前,他總是天不亮便起床,夜深才睡。
一本書翻得卷了邊,一支毛筆用禿了都捨不得換。
每一次赴考,都要東拼西湊盤纏,每一次落榜回來,卻只是笑著說一句:「下次定能中的」。
可她知道,哪有那麼輕鬆,只是這個男人,從來不會把苦說出口。
如今終於又等來了一次機會,她比誰都希望丈夫能夠高中。
可高興之餘,心裡卻又忍不住泛起一絲擔憂。
赴鄉試,意味著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盤纏,食宿,紙墨,還有往返吉安府的花費。
而自己不爭氣,這個時候還受了傷。
想到這裡,她輕輕低下頭,沒有說話。
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身旁孩子的小腦袋。
就在這時,陳紹安忽然抬起頭。
眼中的神采,與方才已截然不同。
「子安,多謝了。」
顧長安笑了笑:「謝我作甚?朝廷開的恩科,又不是我開的。」
陳紹安也笑了,這是顧長安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輕鬆。
又坐了片刻,眼看日頭漸漸西斜。
顧長安起身告辭,陳紹安夫婦一路送到院外。
臨別時,顧長安忽然從書箱裡拿出一本《四書章句集注》,遞給了陳紹安。
陳紹安一愣,下意識的接了過來:「這是……」
但隨著他翻開書本,看到裡面密密麻麻寫著的批註時,頓時渾身一震。
顧長安笑著說道:「老師平日給我講書時,隨手寫下來的。」
頓了頓又補充道:「借你抄幾日,記得還我。」
陳紹安頓時臉色一變。
他自然知道顧長安的老師是誰。
那可是大儒裴敬之!
他親手寫的批註,那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而如今,顧長安居然將它借給自己?
想到這裡,這個硬朗的漢子突然眼眶一紅。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是將那本《四書章句集注》緊緊抱在懷裡。
顧長安笑道:「好了好了,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就在這時,硯生忽然跑了過來,將一塊還溫熱的米粑塞到顧長安手裡。
「顧叔叔,這個給你路上吃。」
顧長安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好,謝謝。」
馬車緩緩離開下河村。
顧長安回頭望去,陳紹安一家三口仍站在院門前。
直到馬車轉過路口,再也看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已經有些涼了的米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放回食盒之中。
馬車重新駛上小道。
夕陽將稻田染成金色,車輪輕輕碾過泥土,誰也沒有說話。
……
等回到永寧縣城時,天色已經擦黑。
街上的商鋪陸續點起燈火。
比起鄉間的寧靜,縣城又恢復了熟悉的煙火氣。
馬車拐過兩條街,終於停在一座小院門前。
青磚院牆,木門緊閉。
門口那棵棗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小翠率先跳下馬車,笑盈盈地說道:
顧長安望著眼前這座並不起眼的小院,心中竟生出幾分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