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後院比前院還要熱鬧。
女眷們正在準備晚上的拜月儀式,這也是永寧一地特有的風俗。
幾個婆子抬著長桌放到庭院中央,又仔細鋪上一層素淨的白布。
新摘下來的石榴、菱角、芋頭、柚子依次擺開,中間是一盤剛做好的月團,旁邊還放著一壇桂花酒。
幾個小輩圍在旁邊,好奇地伸著腦袋,立刻便有嬤嬤笑著把他們趕開。
「這是供月娘娘的,可不許偷吃。」
幾個孩子一鬨而散,院子裡頓時笑成一片。
裴敬之今日難得沒有把自己關在書房。
老人坐在廊下,同幾位族中長輩飲茶。
見顧長安來了,只是笑著招了招手。
「來了。」
顧長安行了一禮。
「老師。」
裴敬之點點頭,隨口問了幾句近日課業,又考了兩句《中庸》。
顧長安一一答了。
老人聽完,只是點點頭:「有些長進,比前些日子穩了些。」
一句話,便算過了。
倒是旁邊幾位裴家長輩笑了起來。
「顧公子如今可是永寧縣的小三元,父親還這般挑剔。」
裴敬之淡淡道:「小三元罷了,鄉試之前,都算不得什麼。」
眾人聞言,都笑著搖頭。
整個江西道,大概也只有裴敬之會把十八歲的小三元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了。
……
午時將近,裴家眾人陸續入席。
今日既是中秋,裴家在外的幾房子弟也都趕了回來。
大廳里,比去年還多了幾分熱鬧。
今日並未分席,一家老小圍坐一堂,分成男女兩桌,比起平日更多了幾分團圓的意味。
顧長安仍坐在去年的位置,忽然想起那個遠在遼東的傢伙。
去年此時,他還在嘲笑自己寫的字寫的像狗爬一樣,甚至還起鬨讓自己作詩。
想到這裡,他不由笑了笑。
酒過三巡,席間的話題,也漸漸從莊稼收成聊到了各家的孩子。
有人說起族中哪個後輩今年中了童生。
有人說恩科一開,縣裡一下熱鬧了許多。
也有人說起臨江府今年新出的幾個少年秀才。
說話間,一個嬤嬤帶著幾名下人,將幾隻貼著紅簽的禮盒搬進偏廳。
席間的一位婦人忽然笑著看向裴知意道:「這是臨江徐家送來的吧?」
另一婦人笑道:「是啊,知意的婚事既已定下,這中秋總歸要互送節禮了。」
桌上頓時響起幾聲笑意。
裴知意正在替祖父添茶,聽見這句話,動作微微停了一下,白皙的臉頰浮起一抹淺淺紅暈。
這時,一位族老笑道:「聽說徐家那孩子,今年院試也中了秀才,年紀輕輕,文章倒頗有名氣。」
裴元修笑道:「去年我在府城見過一次,說話做事倒算沉穩。」
旁邊一人感嘆道:「徐家這些年倒是出了個好孩子,而且徐、裴兩家本就是世交,這門親事,倒是再合適不過。」
桌上眾人紛紛附和。
顧長安也頗感意外,他還不知道,裴姑娘竟已定了親。
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裴知意這樣的家世、品貌,又到了議親的年紀,有婚約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收回目光,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席間的話題,很快便又轉到了別處。
……
傍晚時分,裴府開始拜月。
香案重新擺好,院中燈火漸漸亮起。
恰在此時,一輪圓月,自東邊緩緩升起,清輝灑滿庭院。
裴家眾人依著禮俗焚香敬月。
孩童們則早已提著兔兒燈,在院子裡追逐嬉鬧。
顧長安站在長廊下,靜靜望著這一幕。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二個中秋。
相比去年,今年的月色,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拜月結束之後,裴府卻並未立刻散去。
幾個孩子圍著猜燈謎,幾位長輩坐在廊下飲酒賞月。
顧長安陪裴敬之又坐了一會兒,見老人已有幾分倦意,便起身告辭。
老人點了點頭。
「路上慢些。」
「學生告退。」
夜已經深了。
馬車緩緩駛出裴府。
永寧縣城依舊燈火通明。
不少人家院中還亮著燈,偶爾還能聽見孩童追逐嬉笑的聲音。
桂花香順著夜風飄進車廂。
趙橫趕著馬車,沒有說話。
小翠抱著今日裴府送的幾個月團,已經有些犯困,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
馬車拐過熟悉的巷口,終於停在小院門前。
小翠也終於清醒了過來,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顧長安推門進去。
月光鋪滿了整個小院。
窗邊那兩盆蘭草,在月色下安安靜靜地立著。
小翠跑進去,將屋裡的燈點亮。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紙,灑在院子裡。
顧長安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窗邊那兩盆蘭草,又將其中一盆蘭草往窗邊挪了挪。
月光落在葉尖上,映出一點淡淡的銀輝。
……
八月的遼東,夜間已然有了一絲涼氣。
一支不過十餘人的車隊,正借著月光緩緩前行。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個老人。
在他身後,一個少年騎著黑馬,背後還背著一桿長槍。
少年抬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忽然一笑。
「我說今天的月亮怎麼這麼圓,原來已經中秋了。」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陸子野。
只見他笑著朝前方道:「老頭,還有多久?」
徐牧冷哼一聲道:「怎麼?這就累了?」
陸子野道:「不是,我餓了。」
徐牧皺眉道:「出門半個月,你一天能吃五頓。」
陸子野理直氣壯道:「我長身體。」
徐牧罵了一句道:「放屁,老子年輕的時候三天不吃照樣殺人。」
陸子野撇嘴道:「但你現在老了啊。」
說著,又小聲嘀咕道:「大不了,我自己交點伙食費就是了。」
這話一說,隊伍中其餘鏢師全都笑出聲來。
徐牧回頭低聲罵道:「兔崽子。」
鏢隊一路前行,黑暗中出現一個邊鎮。
鎮子上,有不少商隊正在卸貨。
其中一個商隊裡有人看見徐牧,還遠遠打了招呼:「徐老。」
徐牧點點頭,目光卻在其中一輛車上停了一瞬。
那輛車蓋著篷布,看不清裡面裝的什麼。
只是在搬動時,傳出一聲聲金鐵交鳴的聲音。
陸子野眉頭一皺,徐牧卻抬起手道:「走了!」
陸子野不解道:「裡面是什麼?」
徐牧正色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等出了鎮子,陸子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你是不是知道那車裡是什麼?」
徐牧頭也沒回,只是淡淡道:
「兔崽子,走鏢第一條,眼要瞎,耳要聾。」
陸子野:「啊?」
徐牧又繼續道:「第二條,嘴要啞。」
陸子野:「可是……」
徐牧:「第三條,別問!」
說罷,鏢隊沒有再做停留,踩著月光,漸漸消失在遼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