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打開手中的那封公函,低頭展開。
公函並不長,最上方蓋著鮮紅的吉安府學官印。
內容也十分簡單,正如沈懷安說的:
今年冬月,吉安府學將舉辦經義會講,各縣學擇優薦送生員前往,與府學諸生共同聽講論學。
公函最後,寫著永寧縣兩個名字。
顧長安。
另一處,則尚未填寫。
他緩緩將公函合上,抬頭望向沈懷安道:「先生,另外一個名額,是哪位師兄?」
沈懷安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問,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意:「你覺得呢?」
顧長安略微思索,很快便有了答案。
「陳師兄?」
沈懷安輕輕頜首道:「不錯,就是陳紹安。」
「若論天賦,他或許不算縣學最高,可若論鄉試經驗,整個永寧縣卻沒人比得過他。」
「這些年來,縣學每逢府學會講,大多都是他前去。到了吉安府之後,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不妨多聽聽他的意見。」
顧長安拱手應下:「學生明白。」
沈懷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片刻,又緩緩說道:
「子安,這一次去府學,不只是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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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代表的是永寧縣學,出去之後,別人先看到的,不是顧長安,而是永寧縣,莫要失了縣學顏面。」
顧長安神色一肅,再次行禮道:「學生謹記。」
……
三日之後,一艘客船緩緩靠上吉安府碼頭。
深秋的江面,比起幾個月前多了幾分蕭瑟,江風吹來,已隱隱帶著寒意。
顧長安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碼頭,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上一次來到吉安府,還是五月。
那時正值府試,各縣童生雲集,整個府城都沉浸在科舉的熱鬧之中。
江面船帆如雲,碼頭人聲鼎沸,到處都是趕考的書生與送考的家眷。
如今不過幾個月過去,眼前景象卻已截然不同。
江上的漕船依舊絡繹不絕,只是運送的更多是秋糧與布匹。
碼頭兩側堆滿了一袋袋剛收上來的稻穀,腳夫們赤著膀子,在一聲聲號子裡不停搬運。
岸邊酒樓的幌子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商販的叫賣聲依舊熱鬧,卻少了幾分當初府試時的喧囂,多了幾分屬於深秋的煙火氣。
船剛靠岸,便有不少車夫迎了上來。
「客官,要車嗎?去府城只要三十文!」
「書生老爺,我這邊還有空車!」
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
兩人沒有與那些車夫討價還價,只就近挑了一輛馬車,說了一聲去府學後,便上了車。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幾位客官,要馬車嗎?」
「我這輛車可是拉過小三元的!」
「整個吉安府,就沒有比我這車更吉利的了!」
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循聲望去。
不遠處,一個青年正站在自己的馬車旁,滿臉笑容地朝來往客人招呼著。
比起半年前,他明顯曬黑了不少,人也壯實了一圈,但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憨厚。
正是雙喜。
只是此刻,他正忙著招攬客人,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顧長安。
「小哥,你說的可是真的?真的拉過小三元?」
有年輕書生忍不住問了一句。
雙喜立刻拍著胸口,笑得格外燦爛。
「那還有假?顧公子當初剛來吉安府,就跟幾位客官一樣,一下船就找了我的馬車。」
「後來,府試院試都是坐的我的車,甚至放榜的時候,也是我頭一個幫顧公子看的榜,賀的喜!」
「後來顧公子一舉奪得小三元,這事整個碼頭誰不知道!」
旁邊幾名第一次來吉安府的書生頓時有些心動,當真朝他的馬車走了過去。
雙喜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燦爛,連忙幫著搬起了行李。
顧長安遠遠看著這一幕,不由輕輕笑了笑。
他沒有過去相認,只是收回目光,爬上了馬車。
身後,那熟悉的吆喝聲依舊在碼頭上不斷響起。
「小三元坐過的馬車嘍!」
「吉利得很!」
「坐我的車,下次定能一舉奪魁……」
江風拂過,將那聲音吹得越來越遠。
一旁的陳紹安忽然笑著開口道:「那位車夫,子安你認識?」
顧長安笑著點了點頭。
「的確認識,是個不錯的小哥。」
「只是如今,還是不打擾他做生意了。」
陳紹安聞言,也沒有追問,只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自從秀芝在顧長安和沈雲舟的幫助下進城後,陳紹安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
「看來子安如今在吉安府,倒也算得上是名人了。」
顧長安失笑,擺擺手道:「不過是院試時僥倖得了個小三元,哪有陳師兄說得這般誇張。」
「誇張?」
陳紹安輕輕搖頭,笑道:「你還是低估了小三元三個字,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他們未必知道什麼經義策論,也未必知道誰寫文章最好。」
「可他們知道,小三元就是讀書人里的大人物,這便夠了。」
顧長安聽後,不由沉默了片刻。
隨後,馬車前進,往府城方向而去。
陳紹安顯然對吉安府熟悉至極,一路上透過車窗向顧長安介紹起來。
雖然他已經來過,但陳紹安眼裡的吉安府顯然又跟雙喜口中的吉安府不太一樣。
哪條街書鋪最多,哪家酒樓最受士子歡迎,哪間客棧每逢鄉試便一房難求,他都如數家珍。
走到一處十字長街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遠處。
「看見了嗎?」
顧長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街道盡頭,一片青磚灰瓦的建築掩映在高大的古木之間。
朱漆大門莊重肅穆,門前兩尊石獸靜靜蹲伏,門額之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吉安府學。
顧長安的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院試時,他曾路過這裡。
可那時,他只是一個前來赴考的童生,甚至沒有資格踏入府學半步。
而今日,他終於能夠以永寧縣學薦送生員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進這裡。
陳紹安望著那座府學,神情也多了幾分鄭重。
「走吧,真正的吉安士林,就在這裡面了。」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朝府學大門走去。
而門前,早已有來自吉安府各縣的年輕士子陸續趕到。
一場匯聚一府英才的經義會講,也終於緩緩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