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安的話音落下,整個教舍內都安靜了下來。
就連陳紹安,也微微抬起了頭。
沈懷安伸手,將那份卷冊緩緩展開。
「這篇文章,第一次閱卷時,老夫將它排在第二。」
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沈懷安繼續說道:「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它太平了,平得不像一篇能夠拿第一的文章。」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這句話,與裴敬之這些日子的教導何其相似。
沈懷安低頭輕輕翻過一頁,繼續道:
「可第二次重閱時,老夫將它改到了第一。」
「因為老夫忽然發現,這篇文章真正高明之處,不在寫出了什麼,而在於它始終沒有離開題意半步。」
「沒有一句故作驚人,沒有一句刻意炫技。」
「整篇文章,寫的都不是自己,而是聖賢。」
說到這裡,他緩緩合上卷冊,目光落在眾人身上。
「真正難得的,不是不會寫,而是明明寫得出來,卻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隨後,他終於念出了名字。
「顧長安。」
講堂之內,短暫安靜了一瞬,隨即,不少生員臉上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若是數月之前,他們或許還會覺得意外。
可經歷過這段時間與顧長安一起讀書、一起擬考之後,他們反而覺得,這個名字出現在第一的位置,並不突兀。
就連陳紹安,也轉頭看了顧長安一眼,眼中沒有半點不服,反而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顧長安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這一次能夠有所進步便已足夠,卻沒想到,竟會拿到第一。
然而,更讓眾人意外的是,沈懷安接下來的那句話。
「這一篇,也是所有卷子裡,最不像顧長安的一篇文章。」
不少生員聞言,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卷冊很快便在講堂中傳閱起來。
起初,還有人神色疑惑。
可隨著一人傳給一人,講堂里的議論聲卻漸漸小了下去。
有人重新翻回第一頁,又重新讀了一遍。
也有人默默放下卷子,若有所思。
直到此時,他們才終於明白,沈教諭為何會說,
這是最不像顧長安的一篇文章。
他們讀過顧長安過去的文章,辭采飛揚,構思靈巧,往往讓人眼前一亮。
可這一篇,卻平實得近乎普通。
若不是名字寫在那裡,甚至很難將它與顧長安聯繫到一起。
唯獨陳紹安認真讀完後,由衷道:「學生輸得心服口服。」
沈懷安點了點頭,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也沉穩了幾分。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篇文章不夠精彩?」
講堂內無人回答,可不少人的神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懷安難得笑了笑:「我第一次讀時,也是如此覺得。」
「可鄉試取士,從來不是比誰寫得最精彩,而是比誰最懂聖賢,最知分寸。」
他說著,拿起顧長安的卷子,輕輕敲了敲案幾。
「這篇文章,沒有一句故作驚人,沒有一句刻意賣弄,通篇都在回答題目,而不是炫耀自己。」
「真正難得的,不是寫得漂亮,而是明明寫得出來,卻知道什麼時候該收。」
顧長安靜靜站在那裡,耳邊迴蕩著沈懷安的話,忽然想起老師那日在書房寫下的兩個字。
分寸。
直到今日,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所謂分寸,從來不是藏拙。
而是明明可以走九十九步,卻偏偏只走聖賢讓你走的那一步。
老師這些日子的教導,並非只得到了老師一人的認可,而是已經開始在真正的科舉標準中,顯露出它應有的價值。
……
散學後,顧長安正準備離開,就聽到身後傳來沈懷安的聲音。
「顧生員!」
「你等一下!」
顧長安回過頭,拱手道「先生。」
沈懷安點了點頭,從案上取過一封尚未拆封的公函,遞了過去。
「今日府學送來的。」
顧長安低頭看去,只見信封上蓋著鮮紅的官印:吉安府學。
他微微一怔,沒有急著拆開,而是望向沈懷安。
沈懷安緩緩說道:
「每逢鄉試之前,府學都會召集各縣生員,舉辦一場經義會講。」
「名義上,是諸生會講經義,彼此切磋。」
「實際上,也是讓各縣提前看看,這一科江西真正有資格爭鄉試的人,都有哪些。」
顧長安心中微動,這倒有些像後世各地學校之間的大型交流。
沈懷安繼續說道:「各縣名額不多,永寧縣,今年只有兩人。」
說到這裡,他將那封公函輕輕放到顧長安手中。
「其中一個,是你。」
顧長安微微一愣道:「學生?」
沈懷安笑了笑道:「不是老夫舉薦,是府學點名要你參加。」
顧長安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沈懷安看著他的神情,又補了一句。
「院試案首,又是裴先生門下。」
「再加上今日這篇文章。」
「如今吉安府,不少人都想看看,你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徒有虛名。」
說到這裡,他眼中難得露出幾分笑意。
「所以,這次過去,好好準備,那裡等著你的,可就不是永寧縣這些同窗了,而是整個吉安府最出色的一批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