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漸散,天氣也愈發寒涼。
縣學門前那株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青石地面鋪著一層金黃,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長安這些日子,已經很少再與同窗討論詩詞文章了。
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閱《春秋》,偶爾在紙上寫下幾句破題,又很快划去重寫。
周崇禮進門時,恰好看見這一幕,不由笑道:「子安,你如今倒越來越像裴先生了。」
顧長安抬起頭,也笑了笑。
「哪裡像?」
周崇禮指了指他桌上的廢紙。
「以前你寫文章,總想著怎麼寫得好。如今倒好,寫一句,劃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和自己較勁。」
謝臨淵也走了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紙頁,輕輕點頭。
「他現在不是在寫文章,是在改自己。」
顧長安聞言,不由失笑,也沒有解釋。
這些日子,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寫一篇文章,往往真正留下來的不過寥寥數百字,可刪掉的內容,卻比留下來的還要多得多。
有時候夜裡回到小院,他甚至會將白天已經謄好的文章重新拆開,再一字一句推敲。
越學,越覺得八股並非束縛,而是克制。
越學,也越覺得自己以前那些引以為傲的辭采,其實不過是浮於表面的技巧。
正說著,學舍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沈懷安緩緩走了進來。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先生。」
沈懷安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卻沒有像往日一樣翻開經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色比平日更多了幾分鄭重。
「恩科雖在明年,可鄉試之學,自今日起,不能再停留於紙上談兵。」
學舍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教諭。
沈懷安緩緩說道:「從今日開始,每旬一次擬鄉試。」
「題目、時辰、規制,一律依照鄉試而行。」
「文章寫成之後,不署姓名,由縣學統一謄錄,再交由諸生互閱,最後由老夫點評。」
話音剛落,學舍里便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不少生員彼此對視,都有些意外。
互閱文章,他們並不陌生。
可匿名謄錄,再由同窗評判,卻還是第一次。
沈懷安像是沒有聽見眾人的議論,繼續說道:「科舉從來不是閉門造車。」
「別人為何寫得比你好,你要看。」
「別人為何寫得不如你,你也要看。」
「只有看得多了,眼界才能開。」
眾人紛紛應是。
顧長安心中卻微微一動。
這一套辦法,與裴敬之這些日子的教法,竟有幾分異曲同工。
老師讓他不斷讀範文,不斷比較優劣,也是為了讓他明白,真正的好文章究竟好在哪裡。
想到這裡,他對這場擬鄉試,竟隱隱生出了幾分期待。
……
三日之後,第一次擬鄉試正式開始。
天色尚未大亮,縣學便已經打開了大門。
學舍里的桌案重新擺放,每張桌子之間都刻意拉開了距離,就連硯台、紙張,也都由縣學統一準備。
除了不用搜身核驗外,其餘竟真有了幾分真實考試的味道。
顧長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這一幕,與吉安府院試時何其相似。
只不過,那時候考的是童子功。
如今考的,卻是真正意義上的鄉試文章。
不多時,題目發了下來。
顧長安展開題紙,只見上面寫著短短一句:君子和而不同。
他望著那幾個字,沒有急著提筆,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若是數月之前,看到這樣的題目,他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定然是如何寫得漂亮,如何引經據典,如何讓文章辭采飛揚。
可如今,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卻只有裴敬之曾反覆說過的一句話。
代聖人言。
他默默將題目讀了數遍,先在心中推演聖賢本意,再思索破題落腳之處。
直到將整篇文章的大意理順之後,這才輕輕提起毛筆。
墨跡緩緩落下。
第一句話寫完,他沒有像以前一樣急著往後寫,而是停筆重新讀了一遍。
確認沒有偏離題意之後,才繼續落下第二句。
整篇文章寫得並不快。
可每寫一段,他都會停下來反覆推敲,寧可慢一些,也絕不輕易落筆。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師讓自己練了整整一個月破題,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把第一句話寫得多漂亮。
而是為了讓後面的每一句,都不至於走偏。
學舍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窗外,一陣北風吹過,庭院裡的最後幾片黃葉,也隨風飄落下來。
……
幾日之後,擬鄉試的卷子終於批閱完畢。
散學之後,眾生員齊聚講堂。
沈懷安手中拿著厚厚一疊卷冊,並沒有立刻公布名次,而是先緩緩開口。
「此次擬鄉試,諸生表現,比我預料之中要好上不少,但也只是好了一些。」
一句話,頓時讓不少人生出幾分緊張。
沈懷安沒有理會眾人的神情,而是隨手抽出一份卷子。
「這一篇,辭采華麗,引經據典,行文流暢。」
「初讀之下,令人眼前一亮。」
不少人下意識點頭。
可下一刻,沈懷安卻毫不客氣道:「然而,炫技太過,聖賢一句話,他卻恨不得寫成十句話。」
「因此此卷,中。」
說著,他將卷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這一篇,經義不錯,可惜,為求穩妥,處處迎合,反倒失了本意,亦不可取。」
一連點評了數份卷子,講堂之內愈發安靜。
所有人都漸漸發現,如今鄉試評卷,與院試竟完全不同。
過去他們引以為傲的地方,如今反倒成了失分之處。
沈懷安將手中的卷冊重新放回案上,緩緩拿起一份卷冊。
「這是本次擬鄉試的第二名。」
眾人都是一愣,不少人彼此對視。
按常理,不都該先公布第一嗎?
沈懷安緩緩展開卷冊。
「此卷,經義紮實,破題穩健,行文老練,通篇幾乎無一處可挑剔。若依往年鄉試,此卷已足以取中。」
講堂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能夠得到教諭這樣的評價,已經極高了。
沈懷安緩緩念出名字:「陳紹安。」
陳紹安站起身,神色依舊平靜,拱手一禮道:「學生受教。」
不少生員望向陳紹安,神情都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畢竟這是第六次備戰鄉試的人。
論八股火候,本就遠勝他們這些初次赴考的生員。
甚至有人已經暗暗覺得,今年永寧縣最有希望中舉的,恐怕還是陳紹安。
然而,沈懷安卻沒有放下手中的卷冊,而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過,此次還有一篇文章,在老夫看來,比他更進一步。」
講堂里頓時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案上的最後一份卷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