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後,天氣忽然就冷了下來。
院中的銀杏已經黃了大半,每逢晨風吹過,總有幾片葉子緩緩飄落,落在青石板上,給原本清冷的裴府添了幾分蕭瑟之意。
這一日休沐,顧長安依舊帶著這幾日寫好的文章來到裴府。
書房之內,墨香依舊。
裴敬之接過文章,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提起硃筆,而是從頭到尾認真讀了一遍。
顧長安靜靜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片刻之後,老人放下文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比上一次,好了不少。」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
這是老師第一次,沒有先說他的不足。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卻緩緩說道:「可也只是剛剛入門。」
顧長安聞言,並未失望,只是拱手道:「還請老師指點。」
老人點了點頭,卻沒有拿起硃筆,而是將文章放到一旁。
「長安,你可知道,這些時日,老夫為何一直讓你練破題?」
顧長安略一思索,答道:「因為破題乃八股之始,若起筆便偏了,後面的文章自然也立不住。」
裴敬之輕輕搖頭。
「這是其一。」
「真正的原因,是老夫想看看,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把自己的文章忘掉。」
顧長安微微一怔。
老人緩緩說道:「如今看來,你已經做到了七八分。」
「所以,從今日開始,只練破題,已經不夠了。」
說到這裡,裴敬之起身來到書架旁,從最上層取下一隻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餘份卷冊,紙張已經泛黃,邊角也磨損得十分明顯,一看便知經常翻閱。
顧長安目光微微一凝。
裴敬之將其中三份放到案上。
「打開看看。」
顧長安依言拿起第一份。
卷首沒有姓名,只寫著年月與考場編號。
整篇文章工整嚴謹,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辭藻也並不華麗,卻越讀越覺得氣勢渾然天成,仿佛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沒有半點牽強。
再看第二篇。
文辭明顯更加出眾,鋪陳轉折也極為精彩,讀來令人眼前一亮。
至於第三篇,則介於二者之間。
顧長安花了近一炷香時間,將三篇文章全部讀完,這才緩緩放下。
裴敬之問道:「若讓你排個高低,當如何排序?」
顧長安沉吟片刻。
「弟子以為,第二篇最佳,第三篇次之,第一篇最末。」
老人點了點頭,並未評價。
而是緩緩將三份卷冊翻到最後。
第一篇。
會試第一。
第二篇。
落榜。
第三篇。
二甲三十七名。
顧長安瞳孔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再次拿起第二篇文章,重新翻閱了一遍。
依舊覺得精彩,甚至比剛才初看還要精彩。
可它偏偏落榜了。
裴敬之看著他的神情,緩緩說道:「覺得意外?」
顧長安點了點頭,都被道:「弟子確實不解。」
老人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反問道:「你覺得第二篇好,好在何處?」
顧長安認真說道:「辭采出眾,起承轉合皆有巧思,引經據典亦恰到好處。」
裴敬之輕輕點頭。
「你說的,都沒有錯。」
「可這些,全都是文章之外的東西。」
顧長安神情微動。
裴敬之拿起第一篇,輕輕放在案上。
「真正的八股,從來不是比誰更會寫。」
「而是比誰更懂得克制。」
老人伸出手指,點了點卷面。
「你仔細看看,這篇文章,可有一句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學問?」
顧長安重新低頭讀去,這才發現整篇文章確實平實至極。
可越往後讀,卻越覺得四平八穩,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聖賢經義之上,沒有半點偏離。
裴敬之繼續說道:「許多讀書人,一生都在追求文章精彩。」
「可真正能取中的文章,卻往往並不精彩。」
「因為考官看的,從來不是你的才華,而是你的分寸。」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長安低頭望著三篇文章,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老師前些日子為何不斷告訴自己,要忘掉以前寫文章的習慣。
原來所謂的「代聖人言」,不僅僅是不說自己的道理,更是不炫耀自己的才華。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位詩聖,詩名傳遍天下,年輕時卻屢試不第,甚至三次落榜。
當時他覺得是考官不識才,現在才知道,是考場上不需要那些才情。
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此刻突然就明白了過來。
良久之後,他緩緩起身,朝裴敬之鄭重行了一禮。
「弟子受教了。」
裴敬之望著眼前的年輕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既然明白了這個道理,那從今日開始,老夫便教你八股真正難的地方。」
「不是如何寫,而是如何收。」
說著,老人重新拿起顧長安帶來的文章,將硃筆放在一旁,沒有像往常一樣刪改,而是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分寸。
「回去之後,把這兩個字抄上一百遍。」
「以後每寫一篇文章之前,都先看一眼。」
「等什麼時候,你能做到胸有丘壑,而筆下無鋒。」
「你的八股,便算真正入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