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
連著幾日放晴之後,永寧縣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街上的商販重新擺起了攤子,往來客商也漸漸多了起來,就連前些日子因為秋汛停泊在碼頭的商船,也陸續重新起航。
顧長安這幾日依舊每日往返於縣學和小院之間。
白日讀書,夜裡破題,閒暇時便翻閱《春秋》。
日子雖然單調,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過得充實。
這一日上午,顧長安正在學舍默寫經義,門外忽然有雜役走了進來。
「顧生員,外頭有人尋你。」
顧長安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朝門外走去。
縣學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來人背著一個竹簍,衣袖和褲腳都沾著不少泥點,顯然一路走得很急。
正是顧長平。
「長平?」
顧長安快步迎了上去,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你怎麼來了?」
顧長平咧嘴一笑,將背後的竹簍放了下來。
「長安哥,山上的蜜橘熟了,族裡摘了不少,族長爺爺讓我送一些過來。」
他說著掀開竹簍上的草蓆。
裡面滿滿一簍青黃相間的蜜橘,葉子都還帶著露水,一股淡淡的果香撲面而來。
顧長安卻沒有急著去拿橘子,而是連忙問道:「村里怎麼樣?」
顧長平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笑著擺了擺手。
「放心吧,雨是大了些,不過族長早早便帶著大家把溝渠重新疏了一遍。」
「河水漲了,卻沒進村,就是有幾塊低洼地泡了,不過不礙事。」
「如今太陽出來了,大家都已經開始搶收,今年總歸還能有個好收成。」
顧長安聞言,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這場秋汛,從消息傳到永寧縣開始,他便一直惦記著顧家村。
如今聽到一切安好,整個人也輕鬆了許多。
顧長平笑著從竹簍里挑了一個最大的橘子,塞進顧長安手裡。
「長安哥,你嘗嘗,今年的早橘可甜了。」
顧長安剝開橘皮,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酸甜交融,果香四溢,是顧家村熟悉的味道。
正好臨近中午,顧長安乾脆也不回學舍了,直接拉著顧長平回家。
趙橫看到兄弟二人,上前接過了顧長平的背簍。
顧長平趕緊說:「趙叔,我自己來。」
趙橫卻道:「讀書人的手是寫字的,還是給我吧。」
說著,不由分說,提著背簍就進了小院。
顧長平笑了笑,跟著進了小院。
剛一進門,小翠就看到了,雙眼一亮道:「長平少爺!」
顧長平撓頭道:「小翠姐,你還是別叫我少爺了。」
小翠嘻嘻一笑道:「你好像曬黑了不少,今天怎麼有空來城裡的?」
顧長平便從背簍里拿出幾個橘子,塞了一個給趙橫,又拿了一個給小翠。
「今年的早橘已經熟了,族長讓我送點給你們嘗嘗,順便探望一下你們。」
小翠接過橘子,剝開嘗了一口,由衷道:「哇,真的好甜。」
接著又道:「正好,我午飯已經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飯吧。」
顧長平也不客氣,跟著顧長安到井旁洗了手。
而小翠也把飯菜都準備好,就擺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幾樣家常小菜,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
顧長平剛坐下,小翠又端上一盤米粑放在他的面前。
「你來的正巧了,這是秀芝姐早上剛送來的,你嘗嘗。」
幾人圍坐一桌,吃得倒也熱鬧。
顧長平也不時講起顧家村的近況,秋天的山上到處都是橘樹,風一吹,空氣中都是蜜橘的味道。
顧長安聽著顧長平說起村裡的變化,腦海中也不由浮現出顧家村的模樣。
若非眼下鄉試在即,他倒真想抽空回去看看。
飯後,顧長平便準備告辭,顧長安卻忽然叫住了他。
「長平,你等一下。」
說著,轉身走進書房。
不多時,他抱著幾本書走了出來。
都是自己這一年來做過批註的經義和文章,有幾本邊角都已經翻得有些發白。
他將書遞了過去:「這些我已經用不上了,你帶回去吧。」
顧長平連忙擺手道:「長安哥,這太貴重了。」
顧長安卻笑道:「放在我這裡也是落灰,你明年要準備繼續考府試,這些總能用上。」
小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進了廚房,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個布包。
「長平少爺,這個也帶回去。」
顧長平愣了一下:「這是啥?」
小翠笑嘻嘻地打開布包,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個米粑,還有幾塊新做的桂花團。
「這個米粑是秀芝姐做的,但這個桂花團可是我做的,你帶點回去。」
「正好給族長老爺子和叔伯們嘗嘗。」
顧長平聞著那股香甜的米香,也不推辭:「行,那謝謝小翠姐了。」
顧長安站在院門前,看著長平將書放進竹簍,又把布包仔細壓在最上面,這才說道:
「回去告訴族長爺爺,家裡若有什麼事,記得第一時間讓人捎信。」
顧長平點了點頭道:「長安哥,你放心吧,村里都挺好的,過段時間我再給你送些橘子過來。」
顧長安點點頭道:「我讓趙叔送送你吧。」
顧長平擺了擺手道:「不用那麼麻煩,我早上就是跟同村的李叔的牛車一起來的,約好了在城門口碰面的。」
「行了,不用送了,長安哥,小翠姐,趙叔,我走啦!」
說完,他背著竹簍,沿著青石小路,一路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院門外,秋風輕輕吹過。
顧長安站在那裡,看著弟弟的身影漸漸遠去,心裡最後那點牽掛,也終於放了下來。
……
時光流轉。
院中的桂花謝了又落,
縣學裡的學子,也漸漸換上了稍厚一些的秋衫。
那簍顧家村送來的蜜橘,一天天少了下去。
等最後一個橘子吃完的時候,永寧縣已經徹底入秋。
而顧長安寫廢的紙,卻越來越多了。
就在永寧縣的秋天正在一天天變深的時候,京城的秋風,也吹進了內閣值房。
顧明淵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一旁的中書舍人上前半步,低聲道:
「大人,江西布政司遞來一份補議,關於河工舊案善後清理,是否批覆?」
顧明淵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按例核查,凡無實罪者,依制復職。」
他說得極輕,仿佛只是翻過一頁舊帳。
中書舍人微微一頓,隨即低聲應下:「是。」
摺子很快被送下去,像一滴水落入深池,沒有激起任何直接的聲響。
然而不過數日,江西官場卻先一步起了漣漪。
臨江府、吉安府幾處舊檔被重新翻出,一批當年河工案牽連的地方官員陸續被重新核定,有的復職,有的平調,有的則悄然恢復了原本已被削去的身份。
其中便有數名裴氏旁支子弟,原本因舊案牽連被削去實任,如今重新補入州府體系,改任實缺。
消息傳出時,並未寫明緣由。
但在有心人眼裡,這樣的動作遠比升遷某一個地方官員要耐人尋味得多。
江西士林先是沉默了一陣,隨後議論漸起。
有人說,這是朝廷開始為河工舊案「鬆口」,也有人說,這是顧相在替舊年清理冤滯。
更有人大膽猜測,是否裴敬之要重新出山了。
種種流言,不過數日,便傳遍了半個士林。
然而,顧明淵對此卻仿佛毫不知情。
這一日散朝之後,一名心腹官員終於忍不住低聲提醒。
「大人,如今外面議論不少,是否需要解釋一二?」
顧明淵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解釋什麼?」
那官員一時語塞。
顧明淵負手繼續朝宮門外走去。
「依例核查,凡查無實據者,復職是本分,有什麼需要解釋的?」
「他們願意怎麼想,是他們的事。」
「與本相何干?」
顧明淵神色如常,仿佛朝堂上的種種猜測,從來都不值得他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