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
連著數日的大雨之後,永寧縣終於放了晴。
可縣城裡的百姓,卻並沒有因此松上一口氣。
因為關于吉安府秋汛的消息,已經一日比一日多了起來。
幾個客商甚至滯留在了永寧縣城。
據他們所說,上游好幾條支流已經漫堤,船隻都停了。
陳紹安也帶來消息,村里不少低洼田地都被淹了。
要不是自己一家搬來縣城了,估計今年也要為收成發愁了。
茶樓、書鋪、酒肆,到處都有人議論。
縣學自然也不例外,因為科舉策論本就圍繞時政。
這日中午散學後,不少生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去。
而是圍在院子裡議論紛紛。
「聽說吉水縣那邊不少農田都泡了。」
「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我叔父就在府城做生意,昨天剛送來的消息。」
「若是再下幾場雨,今年秋糧怕是懸了。」
眾人議論著,顧長安也停下腳步。
他倒是有點擔心起顧家村那邊的情況了,也不知道受沒受影響。
正思索時,周崇禮和謝臨淵走了過來。
「長安。」
顧長安轉頭笑道:「臨淵、崇禮。」
謝臨淵點了點頭道:「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顧長安也沒隱瞞,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周崇禮聽到這話後,神色卻比平時嚴肅不少。
「不止是吉安,我昨日收到南昌府那邊的書信。」
「今年贛江水勢,比往年高了不少,不少地方,都已經開始組織民夫巡堤了。」
顧長安輕輕點頭。
這些天他也發現了,永寧縣雖然離江不近,可雨卻一直沒停。
現在不同後世,一旦決堤,那便是真正的人禍。
……
最近這些時日,顧長安去裴府的次數,明顯比以前多了。
倒不是老師催得緊,而是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距離真正的八股文,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老師那句「代聖人言」,越琢磨,越覺得其中意味深長。
許多文章初看時覺得已經頗為妥當,可放上兩三日,再翻出來重讀,又總能發現不少刻意雕琢的痕跡。
有時甚至不用裴敬之批改,他自己便會先划去大半。
因此,每隔幾日休沐,他都會將這幾天積攢下來的文章、破題和疑惑整理成冊,帶到裴府,請老師逐一指點。
這一日亦是如此。
顧長安趕到裴府時,天色已經過午。
進入書房,顧長安先是拱手行禮:「老師!」
裴敬之點了點頭,讓他坐下。
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看文章,而是靜靜翻閱著一卷已經泛黃的圖冊。
顧長安坐下之後,目光不經意落在書案上,發現那並非經書,而是一幅河道圖。
圖紙邊角已經磨損,紙色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些地方甚至還貼著後來補上的紙條,顯然已經被主人翻閱過無數次。
顧長安不由有些意外。
「老師也在關注此次秋汛?」
裴敬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關注。」
老人低頭撫過那捲河圖,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
「只是一直沒有放下。」
顧長安微微一怔,沒有出聲。
他忽然看到河圖的邊角上寫著:元和三十八年。
不由一愣道:「老師,這是?」
裴敬之沉默片刻後道:「這是老夫十六年前畫的了。」
說話間,老人緩緩將河圖展開,修長的手指停留在一處河段。
「這是贛江的一處分汊。」
「二十年前,老夫便主張在此疏浚河道,分泄水勢。當時預算、圖紙,都已經做好,可朝廷最後還是沒有準。」
顧長安順著老師所指的位置望去,只見旁邊還留著幾行極小的蠅頭小楷,字跡雖然已經有些模糊,卻依然能夠辨認出來:河床淤積三尺,水勢東偏,宜疏不宜堵。
見顧長安注意到這裡,裴敬之嘆道:「次年秋汛,此處決口,淹沒良田三萬餘畝。」
裴敬之的語氣依舊很平靜,仿佛說的只是書上的一段舊聞。
老人沒有停下,又將手指移向另一段河道。
「這裡,當年有人主張築高堤壩,老夫卻認為水勢不可盡堵,應當疏堵並用。」
「後來,還是修了高堤。」
「第三年,再次決口。」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吹竹葉的聲音。
顧長安望著那張河圖,忽然發現,上面許多地方都留下了硃筆圈點,有些批註甚至前後修改了數次,顯然並非紙上談兵,而是真正一步一步推演出來的結果。
他忽然明白,老師為何始終保存著這卷河圖。
它記錄的,不只是河道。
更是一段始終沒有放下的心結。
沉默良久之後,顧長安才輕聲問道:「老師,當年的河工案,就是因為這些?」
裴敬之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河工從來都不只是修堤築壩。」
「修河需要銀子,需要民夫,需要調糧,也需要地方官相互配合。任何一處出了問題,最後遭殃的,不是大河,而是河邊的百姓。」
說到這裡,他緩緩合上河圖,望向顧長安,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長安,你是不是覺得,學《春秋》、寫八股,與這些毫無關係?」
顧長安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弟子不敢,但確實還未想到這其中的關聯。」
老人笑了笑:「那老夫問你,若讓一個從未讀過書的人來治河,他會如何?」
顧長安想了想:「築堤。」
「若堤不夠高呢?」
「繼續加高。」
老人點點頭道:「那若水勢越來越大呢?」
顧長安沉默了。
裴敬之輕輕拍了拍那捲河圖,笑道:「所以,他看到的只有河。」
隨後又輕輕點了點桌上的《春秋》。
「可讀書人看到的,不只是河。」
「修河要錢,錢從哪裡來?」
「修河要役,役如何征?」
「修河要糧,糧如何調?」
「地方官如何配合?百姓為何願意服役?」
老人看著顧長安,沉聲道:「這些,河裡沒有答案,答案,都在書里。」
顧長安面露思索,裴敬之繼續道:「長安,你要記住,八股,是寫給考官看的,《春秋》,是寫給天下看的。」
「若有一天,你做了官,希望你記住,真正需要你作答的,從來不是一張卷子。」
裴敬之說完,將河圖緩緩卷好,放回窗台一角。
沉默片刻後,回過頭來,伸手拿起顧長安帶來的文章。
「好了,河工是河工,功課是功課。」
「把你這幾日寫的破題拿出來吧,讓老夫看看,這幾天究竟長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