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34章 代聖人言

第134章 代聖人言

2026-09-19 22:45:47 作者: 小母牛上網

  秋意漸深。

  清晨的裴府,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涼意。

  院中的銀杏已有幾片泛黃,晨風吹過,偶爾飄落一兩片葉子,輕輕落在青石小徑上。

  顧長安如往常一般來到書房。

  昨日那疊題冊,依舊靜靜放在案上。

  裴敬之已經到了。

  老人沒有寒暄,只是放下茶盞,淡淡開口。

  「今日,不寫文章。」

  顧長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伸手,從題冊中抽出一張紙,放到他面前。

  「今日,只破題。」

  顧長安低頭望去。

  紙上依舊只有一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還是昨天那道題。

  顧長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緩緩說道:

  「昨日,你寫了一篇。」

  「今日,你只寫第一句。」

  顧長安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了。」

  老人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坐了下來,隨手拿起一本書。

  書房,再一次安靜下來。

  ……

  顧長安沒有急著提筆。

  昨日老師的話,一直在耳邊迴蕩。

  代聖人言。

  四個字看似簡單,卻像一道無形的門檻,橫在眼前。

  

  他默默將題目念了數遍。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這是《論語》里的話。

  若按以前的寫法,他已經能夠想到數種破題方式。

  引經據典,借古論今。

  甚至還能順勢引出修身治國。

  可如今……

  這些念頭剛剛升起,便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老師說過。

  那些,都不是聖人的話,而是自己的話。

  想到這裡,他重新閉上眼。

  整個書房,只剩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刻鐘。

  半個時辰。

  案上的白紙,依舊乾乾淨淨。

  裴敬之始終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翻著書頁。

  又過了一會兒,顧長安終於提起毛筆。

  墨汁輕輕暈開。

  第一句話,很快落在紙上。

  他放下筆,雙手遞了過去。

  「老師。」

  裴敬之接過,只看了一眼。

  硃筆輕輕一點。

  「錯。」

  只有一個字。

  顧長安怔了一下:「為何?」

  裴敬之將紙遞還給他。

  「你寫的仍然是自己的理解,不是聖人的意思。」

  顧長安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沉默片刻,默默將那張紙放到一旁。

  重新鋪開第二張。

  ……

  第二次。

  比第一次快了一些。

  這一次,他刻意收斂了辭采。

  語言也更加平實。

  遞過去,老人依舊只看了一眼。

  硃筆再次落下。

  「錯。」

  顧長安忍不住問道:

  「弟子又錯在何處?」

  裴敬之緩緩說道:

  「你怕寫錯,所以開始迎合。」

  「這依舊不是聖人的話。」

  顧長安沉默了。

  第二張紙,也被放到了一旁。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一上午過去。

  桌邊已經放著厚厚一疊廢紙。

  每一張,都只有寥寥數句,卻沒有一句能夠留下。

  直到日頭漸漸西斜,顧長安終於放下毛筆,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昨日老師說的那句重新學,究竟是什麼意思。

  ……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小翠正在院裡洗菜。

  見他回來,剛準備打招呼,卻發現顧長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徑直走進書房。

  小翠不由愣了一下。

  平日裡,公子回來,總會先到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那兩盆蘭草。

  今日,卻連看都沒看,於是他小聲問道:「趙大叔,公子今天這是怎麼了?」

  趙橫笑了笑,一邊收拾馬車,一邊道:「沒什麼,只是終於遇見真正的先生了。」

  小翠眨了眨眼,沒有聽懂。

  夜色漸漸降臨。

  書房裡的燈,卻一直亮著。

  顧長安重新鋪開紙。

  寫下一句。

  皺眉,揉掉。

  再寫,再揉。

  不知不覺,腳邊已經落了一地紙團。

  小翠端著一碗熱湯,輕輕走了進來。

  「公子,先喝點湯吧。」

  顧長安應了一聲,卻仍望著桌上的紙。

  小翠悄悄撿起一個紙團。

  展開,上面只有短短几句字。

  她雖然識字,卻看不懂其中意思,只是覺得寫得很好。

  忍不住說道:「公子,這不是寫得挺好嗎?」

  顧長安聞言,不由苦笑。

  「老師說,一句都不能用。」

  小翠頓時睜大眼睛道:「啊?」

  她低頭又看了看。

  怎麼看,都不像不能用的樣子。

  可既然公子這麼說,那一定是真的。

  她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將熱湯放下,又輕輕退了出去。

  ……

  三日之後。

  顧長安再次來到裴府。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那道題,還是那張書案。

  顧長安將重新寫好的破題遞了過去。

  裴敬之靜靜看著,硃筆再次落下。

  一道。

  兩道。

  三道。

  顧長安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硃筆忽然停住了。

  老人看著其中一句,沒有劃掉。

  這是三天以來,第一次。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

  裴敬之緩緩放下硃筆。

  「這一句,沒錯。」

  顧長安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喜色。

  可還未來得及高興,老人便繼續說道:

  「只是沒錯,離寫得好,還遠。」

  顧長安怔了怔,隨即卻笑了。

  沒有失望,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踏實。

  因為這證明了,這三天自己並非毫無進步。

  臨走時,顧長安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朝裴敬之一禮。

  「老師,您當年,也是這樣學的嗎?」

  老人聞言,難得笑了笑。

  「不是。」

  顧長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望著窗外漸黃的銀杏,緩緩說道:

  「老夫第一次學八股,先生刪得比你還狠。」

  顧長安有些意外。

  老人笑著說道:

  「第一篇文章,最後只剩下十二個字。」

  說完,他輕輕揮了揮手。

  「去吧。」

  「讀《春秋》。」

  「什麼時候,不想著自己怎麼寫了。」

  「什麼時候,再來寫。」

  顧長安再次躬身一禮。

  「弟子謹記。」

  走出裴府時,夕陽正緩緩落下。

  他沒有再急著思索如何破題。

  而是輕輕翻開懷中的《春秋》。

  一路走,一路讀。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是在學寫文章。

  而是在學,聖人為何如此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