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
清晨的裴府,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涼意。
院中的銀杏已有幾片泛黃,晨風吹過,偶爾飄落一兩片葉子,輕輕落在青石小徑上。
顧長安如往常一般來到書房。
昨日那疊題冊,依舊靜靜放在案上。
裴敬之已經到了。
老人沒有寒暄,只是放下茶盞,淡淡開口。
「今日,不寫文章。」
顧長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伸手,從題冊中抽出一張紙,放到他面前。
「今日,只破題。」
顧長安低頭望去。
紙上依舊只有一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還是昨天那道題。
顧長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緩緩說道:
「昨日,你寫了一篇。」
「今日,你只寫第一句。」
顧長安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了。」
老人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坐了下來,隨手拿起一本書。
書房,再一次安靜下來。
……
顧長安沒有急著提筆。
昨日老師的話,一直在耳邊迴蕩。
代聖人言。
四個字看似簡單,卻像一道無形的門檻,橫在眼前。
他默默將題目念了數遍。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這是《論語》里的話。
若按以前的寫法,他已經能夠想到數種破題方式。
引經據典,借古論今。
甚至還能順勢引出修身治國。
可如今……
這些念頭剛剛升起,便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老師說過。
那些,都不是聖人的話,而是自己的話。
想到這裡,他重新閉上眼。
整個書房,只剩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刻鐘。
半個時辰。
案上的白紙,依舊乾乾淨淨。
裴敬之始終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翻著書頁。
又過了一會兒,顧長安終於提起毛筆。
墨汁輕輕暈開。
第一句話,很快落在紙上。
他放下筆,雙手遞了過去。
「老師。」
裴敬之接過,只看了一眼。
硃筆輕輕一點。
「錯。」
只有一個字。
顧長安怔了一下:「為何?」
裴敬之將紙遞還給他。
「你寫的仍然是自己的理解,不是聖人的意思。」
顧長安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沉默片刻,默默將那張紙放到一旁。
重新鋪開第二張。
……
第二次。
比第一次快了一些。
這一次,他刻意收斂了辭采。
語言也更加平實。
遞過去,老人依舊只看了一眼。
硃筆再次落下。
「錯。」
顧長安忍不住問道:
「弟子又錯在何處?」
裴敬之緩緩說道:
「你怕寫錯,所以開始迎合。」
「這依舊不是聖人的話。」
顧長安沉默了。
第二張紙,也被放到了一旁。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一上午過去。
桌邊已經放著厚厚一疊廢紙。
每一張,都只有寥寥數句,卻沒有一句能夠留下。
直到日頭漸漸西斜,顧長安終於放下毛筆,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昨日老師說的那句重新學,究竟是什麼意思。
……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小翠正在院裡洗菜。
見他回來,剛準備打招呼,卻發現顧長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徑直走進書房。
小翠不由愣了一下。
平日裡,公子回來,總會先到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那兩盆蘭草。
今日,卻連看都沒看,於是他小聲問道:「趙大叔,公子今天這是怎麼了?」
趙橫笑了笑,一邊收拾馬車,一邊道:「沒什麼,只是終於遇見真正的先生了。」
小翠眨了眨眼,沒有聽懂。
夜色漸漸降臨。
書房裡的燈,卻一直亮著。
顧長安重新鋪開紙。
寫下一句。
皺眉,揉掉。
再寫,再揉。
不知不覺,腳邊已經落了一地紙團。
小翠端著一碗熱湯,輕輕走了進來。
「公子,先喝點湯吧。」
顧長安應了一聲,卻仍望著桌上的紙。
小翠悄悄撿起一個紙團。
展開,上面只有短短几句字。
她雖然識字,卻看不懂其中意思,只是覺得寫得很好。
忍不住說道:「公子,這不是寫得挺好嗎?」
顧長安聞言,不由苦笑。
「老師說,一句都不能用。」
小翠頓時睜大眼睛道:「啊?」
她低頭又看了看。
怎麼看,都不像不能用的樣子。
可既然公子這麼說,那一定是真的。
她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將熱湯放下,又輕輕退了出去。
……
三日之後。
顧長安再次來到裴府。
還是那間書房,還是那道題,還是那張書案。
顧長安將重新寫好的破題遞了過去。
裴敬之靜靜看著,硃筆再次落下。
一道。
兩道。
三道。
顧長安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硃筆忽然停住了。
老人看著其中一句,沒有劃掉。
這是三天以來,第一次。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
裴敬之緩緩放下硃筆。
「這一句,沒錯。」
顧長安眼中終於露出一絲喜色。
可還未來得及高興,老人便繼續說道:
「只是沒錯,離寫得好,還遠。」
顧長安怔了怔,隨即卻笑了。
沒有失望,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踏實。
因為這證明了,這三天自己並非毫無進步。
臨走時,顧長安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朝裴敬之一禮。
「老師,您當年,也是這樣學的嗎?」
老人聞言,難得笑了笑。
「不是。」
顧長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望著窗外漸黃的銀杏,緩緩說道:
「老夫第一次學八股,先生刪得比你還狠。」
顧長安有些意外。
老人笑著說道:
「第一篇文章,最後只剩下十二個字。」
說完,他輕輕揮了揮手。
「去吧。」
「讀《春秋》。」
「什麼時候,不想著自己怎麼寫了。」
「什麼時候,再來寫。」
顧長安再次躬身一禮。
「弟子謹記。」
走出裴府時,夕陽正緩緩落下。
他沒有再急著思索如何破題。
而是輕輕翻開懷中的《春秋》。
一路走,一路讀。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是在學寫文章。
而是在學,聖人為何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