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寂靜無聲。
裴敬之看了看眼前的弟子,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案上的《春秋》之上。
「既然經已定下。」
「接下來,你便該學另一件東西了。」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老師請講。」
裴敬之緩緩說道:「八股。」
顧長安神色一正。
真正的鄉試,終於開始了。
老人轉身走回書案,從旁邊取出一卷已經準備好的題冊,放到顧長安面前。
「今日,不講經義。」
「先寫一篇文章。」
顧長安低頭望去,只見紙上只有一句題目。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顧長安愣住了。
倒不是因為這題難,而是這道題實在太熟悉了。
於是,他忍不住道:「老師,這不是縣試之前就曾經寫過嗎?」
裴敬之點了點道:「正因為如此,我才要你寫。」
顧長安微一思索,便知道了老師的用意。
「弟子明白了。」
裴敬之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是重新坐回椅中,閉目養神。
整個書房,只剩下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
顧長安並未急著落筆。
而是先將整句話默默念了兩遍。
隨後閉上眼,腦海中不斷思索。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按照鄉試的方式寫文章。
雖然此前也寫過不少策論、經義,可真正意義上的八股,卻還是第一次。
最關鍵的是,同樣的題,他必須要拋棄縣試時的寫法了。
而這一點才是最難的。
足足思考了一刻鐘後,顧長安才提起筆。
破題,承題,起講……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秋風輕拂,屋內墨香漸濃。
不知過去多久,顧長安終於放下毛筆,雙手將文章呈了過去。
「老師,我寫完了。」
裴敬之睜開雙眼,接過文章,卻沒有急著翻看。
而是直接問道:「你覺得,寫得如何?」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學生覺得尚可。」
老人輕輕點頭道:「好。」
說完,他緩緩展開文章。
目光從第一行開始,一路往下看去。
整個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顧長安站在一旁,靜靜等候。
約莫半盞茶後,裴敬之終於放下文章。
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硃筆,輕輕落下第一筆。
一道紅線,划去了開篇第一句。
顧長安微微一愣,還未來得及思索。
第二筆,又落了下來。
第二句,劃掉。
第三句,劃掉。
第四句,依舊劃掉。
……
硃筆不斷落下,一道又一道紅線出現在紙面之上。
顧長安臉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這篇文章,是他反覆推敲之後才寫出來的。
可如今,不過片刻,竟已有大半被划去。
顧長安低頭望去。
原本近千字的文章,如今還能留下來的,不過寥寥數百字。
他沉默了。
裴敬之放下硃筆,緩緩問道:「知道為何刪嗎?」
顧長安拱手道:「弟子愚鈍,請老師指點。」
老人點了點第一處:「為何這樣寫?」
顧長安答道:「弟子覺得,引經據典,可顯底蘊。」
老人平靜道:「這是炫技。」
硃筆輕輕一點:「刪。」
又指向第二處:「這裡呢?」
顧長安道:「弟子覺得這裡可以升華。」
老人搖了搖頭道:「聖人需要你替他升華?」
「刪!」
第三處:「為何轉到這裡?」
顧長安略一思索道:「這樣文章起伏更足。」
老人淡淡說道:「與你題意何干?」
「刪!」
……
一問。
一答。
一刪。
顧長安漸漸發現,自己原本引以為傲的文采。
在老師眼裡,竟幾乎沒有一處真正值得留下。
待最後一筆落下,裴敬之將硃筆輕輕放回筆架。
緩緩說道:「長安。」
顧長安抬起頭。
老人望著他,聲音依舊平緩。
「你不是不會寫,你是寫得太多。」
一句話,顧長安心中猛然一震。
裴敬之繼續說道:「院試,可以寫,鄉試,卻不可,你可知為何?」
「為何?」顧長安下意識問道。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那張題紙。
緩緩說道:「因為鄉試,不是讓你寫自己的文章。」
老人望著紙上的題目,緩緩吐出四個字:「代聖人言。」
書房內,忽然安靜下來。
顧長安回味著那四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裴敬之繼續說道:
「聖賢說一,你不能寫二。」
「聖賢說仁,你不能談利。」
「聖賢說本,你便要將這個『本』字,吃透、嚼爛,再一層層寫出來。」
「而不是借著聖賢的話,說自己的道理。」
老人抬起頭。
「八股,不是束縛,而是規矩。」
「朝廷考的,從來不是誰文采最好。」
「而是誰最懂規矩。」
顧長安低頭沉思。
許久之後,緩緩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老人卻輕輕搖頭:「你還沒有明白。」
顧長安一愣,不解的看向老師。
裴敬之望向窗外,緩緩說道:
「真正明白的人,不會再想著如何寫得漂亮。」
「而會想著,如何一句不錯。」
說到這裡,老人重新看向顧長安。
「從今日起,忘掉你以前寫文章的習慣。」
「重新學。」
說完,老人從書案下又取出厚厚一疊紙,放到顧長安面前。
「每日讀《春秋》,每日破三題。」
「三日一篇八股,每旬一改卷。」
「每月一場擬鄉試。」
老人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老夫不會教你如何中舉。"
"老夫只會不斷把你寫出來的東西刪掉。"
"刪到最後,留下來的,就是你的本事。"
顧長安望著眼前厚厚的一摞紙。
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鄭重一禮。
「弟子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