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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定經

2026-09-19 22:45:38 作者: 小母牛上網

  一陣秋雨一陣涼。

  幾場秋雨落下,原本悶熱的永寧縣忽然涼快了下來。

  而縣學裡的學習氛圍也越來越濃了。

  就連沈雲舟,這段時間都難得安分了許多。

  倒不是他忽然好學了,只是教諭告誡他,勿要影響其他人。

  ……

  這一日上午,散學鐘聲剛剛敲響。

  顧長安收起書卷,正準備離開學舍,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長安。」

  聲音有些熟悉。

  顧長安回過頭,不由笑了起來。

  「崇禮兄!何時歸來的?」

  來人居然是這麼久不見的周崇禮。

  短短几個月不見,人卻明顯黑了些,身上的青衫也多了幾分風塵之色。

  不過整個人卻精神了許多。

  周崇禮笑著拱了拱手:「昨日才回永寧。」

  顧長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來這一次,收穫不少。」

  周崇禮笑道:「倒也談不上,不過確實比悶在屋裡讀書強多了。」

  「而且見的人越多,越覺得自己見識還是淺了些。」

  顧長安卻知道,周崇禮不是妄自菲薄的人。

  能讓他說出這句話,說明這一趟確實見到了不少人物。

  想到這裡,顧長安饒有興趣道:「說說看,都去了哪些地方?」

  周崇禮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我先在吉安府多停留了幾日,後來又去了南昌府,順道拜訪了幾位先生。」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縣學外走去。

  一路上,不少同窗見到周崇禮,也紛紛笑著打招呼。

  周崇禮一一回應。

  直到出了縣學,街上人少了些,他才笑著說道:「如今恩科的消息傳開,各地在外的秀才幾乎都提前結束了遊學,不少書院也已經停了詩會,開始專心備考。」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倒不算意外。

  恩科來得突然,想抓住這個機會的人不在少數。

  周崇禮忽然笑道:「對了,我在南昌府還碰見了方兄。」

  顧長安微微一怔:「明遠?」

  「正是。」周崇禮點了點頭。

  「方兄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整日在府里讀書。」

  「他還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明年的鄉試,他準備下場。」

  顧長安聞言,不由笑了笑,這倒的確像是他會說的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長街拐角時,周崇禮忽然說道:

  「還有件事。」

  顧長安側頭看向他,周崇禮緩緩說道:

  「我在南昌府時,原本想去拜訪一下沈學政,怎麼說他也是我們的座師。」

  顧長安這才記起,院試時,那個一臉嚴肅的主考官。

  說到這裡,周崇禮一臉苦笑道:「結果吃了個閉門羹。」

  顧長安笑道:「先生不見客?」

  「倒不是不見客。」周崇禮搖了搖頭。

  「門房說,今年恩科,先生門下弟子全部閉門備考,先生也無暇待客。」

  顧長安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一眼縣學方向。

  不只是永寧,整個江西道,都已經開始為這場恩科做準備了。

  ……

  下午,眾生員重新回到學舍,沈懷安緩緩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往日一樣講解經義,而是掃視了一圈眾人,緩緩開口。

  「明年九月,便是恩科鄉試。」

  「自明日起,縣學課程,也將有所調整。」

  學舍里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紛紛抬起頭。

  沈懷安繼續說道:「鄉試不同院試,院試重基礎,鄉試,則重經義。」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所以,諸位回去之後,都好好考慮一件事——定經。」


  學舍里,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教諭緩緩說道:

  「五經各有所長。」

  「《詩》、《書》、《禮》、《易》、《春秋》。」

  「一旦定下,往後數月,便要專攻此經。」

  「此事關係鄉試,不可草率,若家中有師長,可回去請教。」

  「若無人指點,也可來縣學詢問。」

  「休沐之後,再行確定。」

  說完這些,沈懷安便宣布散學。

  顧長安聽到這裡,也是微微一怔。

  五經即《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再加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本書,兩者合起來便為四書五經。

  鄉試之前主學四書,而一旦成為生員後,便要主攻五經了。

  而如何選,他一時還沒有頭緒。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低聲道:「看來,還是要請教老師才行啊。」

  ……

  兩日後,又是休沐。

  顧長安提著幾卷書,如往常一般來到裴府。

  昨日剛下過一場細雨。

  窗外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偶爾有風吹過,葉片輕輕搖曳。

  書房之內,裴敬之早已坐在那裡。

  老人手邊,沒有放文章,也沒有放策論。

  只有五本書,靜靜擺在案幾之上。

  顧長安目光緩緩掃過。

  正是:《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裴敬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抬起頭,看向顧長安。

  「縣學,已經讓你們準備定經了吧?」

  顧長安點了點頭道:「是。」

  老人緩緩放下茶盞,輕聲道:

  「既如此,今日,我們便先定經。」

  接著,裴敬之緩緩道:

  「五經,沒有高低,只有適不適合。」

  「有人因《詩》而中,有人因《禮》而顯,也有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讀懂一本《易》。」

  「你自己,可有想法?」

  屋內靜得只有水漏發出的細微聲響。

  案几上,五本經書靜靜擺在那裡。

  顧長安沒有急著回答老師的問題,而是認真看著這五本書。

  前世,他自然知道四書五經。

  但真正研究,談不上。

  來到這個世界後,他讀得最多的,其實還是四書。

  五經雖有涉獵,終究還沒有真正主攻。

  沉吟片刻後,顧長安才緩緩說道:

  「弟子原本想選《詩》。」

  裴敬之點點頭道:「為何?」

  顧長安笑了笑:「《詩》辭采最好,弟子寫文章,向來喜歡借景起意,若主攻《詩》,或許更容易一些。」

  裴敬之未置可否,只是繼續問:「那現在呢?」

  顧長安想了想,繼續道:「現在,弟子覺得《禮》也不錯。」

  「禮重製度,若以後入仕,想來也用得上。」

  裴敬之依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後,才緩緩說道:「還有呢?」

  顧長安沉吟片刻後搖了搖頭:「弟子暫時便想到這些。」

  裴敬之撫了撫鬍鬚,點頭微笑道:「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是下了功夫的,但還不夠。」

  顧長安微微一怔,起身拱手道:「請老師指點。」

  裴敬之沒有急著開口,反而拿起了那本《詩經》,輕輕放在顧長安面前。

  「正好你剛才所說,《詩經》最好學,但也是江西士子選得最多的一經。」

  顧長安認真聽著,裴敬之繼續說道:

  「文章容易出彩,考官也容易喜歡,所以歷年選詩為主經的人數最多。」


  說完,又拿起《禮記》。

  「《禮》最穩,這個你也說的不錯,學得紮實,中舉機會不低。」

  「但想考前列卻不易。」

  緊接著,裴敬之拿起了那本《尚書》。

  裴敬之繼續道:「《書》古奧艱深,學的人少,真正精通的人,更少。」

  隨後,老人拿起《周易》。

  「而《易》。」

  老人難得停頓了一下,笑了笑:「十個學《易》的,九個半都走偏了。」

  顧長安也忍不住笑了。

  裴敬之繼續說道:「《易》入門簡單,但學精卻難,沒有幾十年功夫,不要輕易碰。」

  最後,老人把手放在《春秋》之上,忽然停了下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顧長安不明所以,靜靜的看著老師。

  良久,老人終於緩緩說道:

  「長安,你覺得文章最重要的是什麼?」

  顧長安想了想道:「立意?」

  老人搖搖頭:「再想想。」

  顧長安沉吟片刻:「辭采?」

  老人繼續搖頭,顧長安沉默了。

  裴敬之笑了笑,沒有再賣關子。

  「是氣。」

  「文章有氣方能立!」

  老人望著顧長安,目光平靜。

  「你的文章,辭采足,機變足,膽氣也足。」

  「唯獨,還少了一副敢與人爭的風骨。」

  一句話,顧長安心中微微一震。

  裴敬之站起身,將雙手背在身後,踱步到窗前。

  「你寫文章,喜歡順勢,喜歡巧,喜歡借,卻很少迎著問題去寫,所以……」

  說到這裡,裴敬之回過身來,輕輕拍了拍最後一本書,鄭重道:

  「你適合《春秋》。」

  顧長安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為老師會讓自己學《詩》,畢竟自己的文風,本就偏靈動。

  裴敬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緩緩道:

  「學《詩》你會更像現在的你。」

  「可學《春秋》,你才能成為以後那個你。」

  這一句話,顧長安久久沒有說話。

  老人推開小窗,秋風拂面。

  顧長安的耳邊傳來老師的聲音:

  「《春秋》最難學的,從來不是字句。」

  「而是褒貶。」

  「讀懂《春秋》,先要學會辨是非。」

  「鄉試不過是第一步,老夫替你定的,從來不是鄉試。」

  說到這裡,裴敬之忽然停頓了一瞬,這才繼續道:「而是二十年後的路。」

  書房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顧長安緩緩起身,朝著裴敬之深深一禮。

  「弟子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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