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縣學後,直奔學舍。
果然,陳紹安還是像往常一樣,正在埋頭看書。
顧長安走上近前,笑道:「紹安兄。」
陳紹安抬起頭:「子安,有事?」
顧長安笑道:「今日先別急著溫書了,陪我們出去一趟。」
陳紹安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還有幾篇文章沒改完。」
一旁的沈雲舟也湊了過來:「天天讀書有什麼意思?走走走,出去透透氣。」
陳紹安依舊搖頭道:「你們去吧,我便不去了。」
沈雲舟頓時沒了辦法,轉頭看向顧長安。
顧長安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我聽說,城東墨香齋這兩日紙張打折,好像比平日便宜了兩成。」
陳紹安微微一愣,沈雲舟雖也立刻反應過來。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好像連墨條都有優惠,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陳紹安沉默了一下。
紙墨花銷,本就是讀書人最大的開支之一。
若真能省下幾分銀子,也是好的。
想到這裡,他終於點了點頭:「那……去看看吧。」
……
三人出了縣學,沿著街道一路前行。
片刻後,陳紹安疑惑道:「長安,這不是去墨香齋的路吧?」
顧長安面不改色道:「先去接個人。」
陳紹安倒也沒有多想。
三人一路穿過長街,又拐進一條安靜的小巷。
最終,緩緩停在一座小院門前。
陳紹安望著眼前陌生的小院,越發疑惑。
「這是……」
顧長安笑道:「到了,進去看看吧。」
陳紹安滿腹疑惑,卻還是跟著走了進去。
院門剛剛推開,屋裡便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娘!是不是爹回來了?」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快衝了出來。
當看清院門外的人之後,小傢伙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爹——!」
硯生歡呼一聲,直接撲了過去。
陳紹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著撲進懷裡的兒子,又抬起頭,看向院子裡。
秀芝正站在那裡,眼眶微紅,嘴角卻帶著笑。
「紹安。」
陳紹安張了張嘴,好半晌,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
等一家三口坐下之後。
顧長安這才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醉仙樓缺點心師傅,到秀芝去試手藝,再到被沈萬金留下。
以及這座小院,整個過程,他說得雲淡風輕。
仿佛只是順手而為。
陳紹安卻久久沒有說話,屋子裡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他忽然緩緩站起身。
「長安,雲舟,謝謝!只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院。
秀芝神色微微一變,下意識握緊了衣角,卻沒有說話。
她知道,丈夫一定會這麼說的。
陳紹安深吸了一口氣道:「醉仙樓肯留下秀芝,我已經感激不盡。」
「如今又借給我們院子,這份情,太重了,我受不起!」
他說著,轉頭看向秀芝。
「等會兒我們還是收拾一下,搬回下河村吧。」
秀芝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下意識看了一眼屋裡已經擺好的被褥,輕輕點了點頭:「好。」
顧長安看著夫妻二人,忽然笑了:「陳兄,你是不是弄反了?」
陳紹安一怔。
顧長安繼續道:「嫂夫人可不是去受人恩惠,而是去醉仙樓做事,雲舟現在正愁沒人幫忙呢。」
沈雲舟也立刻道:「對啊!我爹這幾天頭髮都快愁掉了,嫂子去了以後,我終於不用天天聽他罵了。」
陳紹安連忙道:「可是……」
顧長安打斷道:「沒什麼可是,陳兄若真覺得欠了我們人情,不如請我們吃頓酒吧?」
陳紹安一愣,半晌才苦笑道:「自然應該,可我還是……」
顧長安笑道:「那就這麼決定了,想想去哪裡吃酒吧。」
沈雲舟立刻一拍桌子。
「那還用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吃酒當然去我家了。」
接著又小聲道:「放心,我去跟我爹說,怎麼也得給你算便宜點。」
顧長安笑著點頭:「走吧,就這麼定了,這頓酒,可不能省。」
……
醉仙樓。
此時正值晚市,樓下依舊熱鬧非凡。
沈萬金正在櫃檯後翻著帳本。
一抬頭,便看見自家兒子帶著顧長安幾人走了進來。
臉上的笑容頓時堆了起來。
「長安賢侄!這是又來照顧伯父生意了?」
顧長安笑著拱了拱手。
「今日不是我請客,是陳兄。」
沈萬金目光一轉,這才看見站在後面的陳紹安一家。
頓時哈哈笑道:「原來如此!這是喜事啊!」
陳紹安有些拘謹地拱了拱手。
「沈東家。」
「今日承蒙東家照顧,在下心中感激。」
「只是囊中羞澀,還請東家替我置辦一桌尋常酒菜即可。」
沈萬金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立刻板起臉。
「什麼話!你這是看不起我沈萬金?」
陳紹安連忙擺手道:「不敢。」
沈萬金一揮手:「老孫,二樓雅間!照最好的上一桌!」
陳紹安剛想說話,但還是沒說出口。
罷了,等秀芝上了工,發了例錢再補上吧。
同時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些恩情,將來無論如何總是要還的。
沈萬金卻笑呵呵道:「算你運氣好,之前我就說過,以後只要長安賢侄來醉仙樓吃飯,一律分文不取。」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顧長安,又看了看陳紹安,哈哈笑道:
「今天既然長安賢侄也在。」
「這頓酒,自然算在我頭上。」
「至於你嘛——」
他故意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說道:
「酒菜錢可以不要,不過跑堂夥計樓上樓下跑了一晚上,總不能白跑。」
「賞錢,你總得給幾個吧?」
話音落下,整個雅間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顧長安第一個笑出了聲,就連一直有些拘謹的秀芝,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
陳紹安望著眼前幾人,眼眶漸漸有些發熱。
他沒有再推辭,只是鄭重起身,朝著眾人深深行了一禮。
「紹安……謝過諸位。」
顧長安上前一步,將他扶了起來,笑著說道:
「陳兄,一家團圓的日子,謝來謝去,可就掃興了。」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