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44章 府學晚宴

第144章 府學晚宴

2026-09-19 22:46:49 作者: 小母牛上網

  夜色漸漸籠罩府學。

  白日裡就安靜的府學此刻變得更加安靜,只有廊下懸著的幾盞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此次經義會講,各縣薦送而來的生員大多住在府學客舍。

  第一日諸事已畢,府學便命膳堂備了一桌薄酒,為諸生接風,也算讓各縣學子彼此熟悉一番。

  酒菜並不豐盛,不過幾樣時蔬雞鴨,外加一尾清蒸江魚,再配上一壺溫酒,可席間氣氛卻比白日輕鬆得多。

  沒有了先生在側,也沒有了經義策論壓在眼前,眾人談笑之間,漸漸少了拘謹。

  劉景修舉起酒杯,笑著說道:「此次恩科,倒真是來得及時,若不是遼東大捷,只怕我們還得再等一年。」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另一位峽江縣來的生員笑道:「是啊,這一場恩科,不知圓了多少寒窗士子的夢。」

  來自新淦縣學的吳夔也笑著接過話頭:「聽說燕王此次率軍連破北蠻數營,斬獲無數,自太祖以來,這般捷報也不算多見。朝廷因此加開恩科,倒也稱得上君臣同慶。」

  酒席上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離開家鄉來到府城,談起遼東捷報,神情間多少帶著幾分振奮。

  有人說北境終於可以安穩幾年,也有人說此戰之後,大周國威必然更盛。

  還有人笑言,自己這次能夠參加恩科,說到底還得敬遼東將士一杯。

  顧長安坐在一旁,安靜聽著,並未插話。

  就在這時,席間一直沒有怎麼開口的一名年輕士子忽然放下酒杯。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瘦,神色沉靜,開口時聲音也不高,卻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勝,自然值得高興,不過,在下倒覺得,此戰未必儘是好事。」

  眾人聞言,都不由望了過去。

  顧長安也抬起頭,看向說話之人。

  坐在旁邊的陳紹安低聲介紹道:「廬陵縣學,時樾,字伯蔭。」

  顧長安點點頭,倒是記下了這個名字。

  劉景修有些不解,笑著問道:「時兄此言何意?」

  時樾望著杯中的酒,緩緩說道:「諸位這幾個月,可曾留意過民間談論遼東?」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吳夔點頭道:「自然聽過一些。」

  時樾輕輕頷首:「既然聽過,便不難發現,如今百姓談及遼東,大多說的是燕王如何用兵如神,如何連戰連捷。」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道:「可真正提及朝廷的,卻越來越少。」

  酒席上頓時安靜了不少。

  有人皺起眉頭,也有人若有所思。

  永豐縣學的單煦甚至提醒道:「時兄,慎言。」

  時樾卻不以為意道:「君子不以人廢言,況朝廷自有法度,若真因言獲罪,那也是我讀書人的命數,怨不得旁人,兄台不必多慮。」

  陳子慎感嘆道:「時兄真性情也!」

  時樾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軍民敬佩名將,本是常情,只是若有一日,天下歸心於將,而不歸心於朝廷,又當如何?」

  一句話落下,席間頓時鴉雀無聲。

  顧長安握著酒杯,指尖卻微微頓了一下,這個議題可謂極其大膽。

  而且時樾的這番話讓他忽然想起了梁岳,也想起了黑石山那個夜晚,父親那一番意味深長的話。

  有些事情,朝廷公布的,並不一定是真相。

  只是那些話,他一直藏在心裡,從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吳夔最先打破沉默,輕輕搖頭說道:「時兄此言,未免有些過慮了。」

  「燕王乃宗室重臣,替朝廷鎮守遼東,本就是社稷之臣。百姓稱頌他的功績,又何嘗不是稱頌朝廷用人有方?」

  另一名士子也點頭附和。

  「不錯,若沒有燕王坐鎮遼東,又哪裡來的今日大捷?」

  「如今邊患暫息,百姓得安,這本就是值得慶賀之事。」

  時樾沒有爭辯,只是平靜說道:「我並非否認此戰之功。」


  「我只是覺得,凡事皆有兩面,今日之勝,自然值得賀,可勝之後,還有沒有旁人看不見的隱患,卻未必沒有。」

  他說得極為克制,沒有一句逾矩之言,可正因如此,反而讓不少人陷入沉思。

  沈文修沉默片刻,輕輕放下酒杯。

  「朝廷既然設邊鎮,自然有朝廷的考量,至於其中利弊,並非我等今日幾句話便能論斷。」

  陳紹安也點了點頭道:「軍國大事,自有朝廷諸公權衡,我等如今所能做的,不過是讀好書,考好恩科。若將來真有機會入朝,再談這些,也不算遲。」

  眾人聞言,都覺得有理,氣氛這才稍稍緩和下來。

  只是此刻,不少人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落在了顧長安身上。

  畢竟在場諸生之中,若論名氣,顧長安無疑是最高的一位。

  見眾人望來,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我倒覺得,兩位說得都有道理。」

  眾人都是一怔。

  顧長安望著桌上的酒盞,語氣依舊平靜。

  「遼東大捷,自然值得慶賀,否則朝廷也不會因此加開恩科。」

  「至於時兄所說的隱患……」

  他說到這裡,輕輕笑了笑。

  「我不知道,也不敢妄言,天下之事,本就不是僅憑几句傳聞便能看清全貌。今日我們坐在這裡,聽見的、看見的,終究只是別人告訴我們的東西。」

  「既然如此,與其急著下結論,不如多讀幾本書,多看幾年世道,事情若真如此簡單,朝廷諸公,也不會日日爭論了。」

  話音落下,酒席上一時間竟無人接話。

  時樾靜靜望著顧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忽然道:「顧兄,你當真不知道嗎?」

  顧長安笑了笑,端起了手邊的酒杯:「知道的人未必肯說,不知道的人說了也未必對,依我之見,還是喝酒吧。」

  話音一落,眾人不由笑了出來。

  時樾的神色也鬆了下來,微微一笑,舉起酒杯:「顧兄此言,倒是比我穩重得多。」

  顧長安也舉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

  「不是穩重,只是覺得,自己知道得還太少。」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酒席上的眾人,也默契地將話鋒重新轉回經義、文章與即將到來的恩科。

  客舍之外,一陣秋風緩緩掠過庭院,將廊下燈火吹得輕輕搖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