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眾人這才陸續散去,各自返回客舍。
府學內的夜色格外安靜,廊下的燈籠將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一路走著,吳夔笑著搖了搖頭:「今天這頓酒,倒喝出了幾分朝堂的味道。」
眾人聞言都笑了出來。
時樾也笑了笑,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朝堂的味道,在酒桌上聞一聞倒也無妨,出了這門,還是得回到書案前。」
沈文修接道:「時兄這句話說得不錯。」
顧長安在一旁道::「不過今日這酒,喝得值,至少知道廬陵縣還有一位敢說真話的同窗。」
時樾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顧兄這是拿我打趣了。」
「實話而已。」顧長安道,「我回去之後,倒想借時兄的文章看看。」
時樾笑道:「那便一言為定。」
說話間,眾人已經走到客舍門前,各自拱了拱手,便沿著廊下漸漸散去。
夜色更深了。
方才那些話語與議論,像石子投進水面之後泛起的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逐漸消失在府學秋夜的寂靜中。
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在風中輕輕搖晃。
……
夜色散去,晨光重新灑進吉安府學。
經歷了前一晚的接風宴之後,各縣生員之間明顯熟絡了許多。
一路走來,不時有人停下腳步,彼此拱手寒暄,較之初入府學時,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同窗論學的意味。
顧長安與陳紹安剛走到明倫堂前,便看見昨日那位府學訓導已經站在那裡。
老人依舊是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色儒袍,手中卻多了一串銅鑰匙。
見眾人到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笑道:「諸位,今日我們暫不講學。」
眾人皆是一怔。
老人轉身,朝明倫堂旁邊一座不起眼的小樓走去。
那座小樓並不高,也沒有藏書樓那般氣派,門窗多年未曾重修,木柱已經泛著歲月沉澱後的深色。
眾人跟在老人身後,心中都生出了幾分好奇。
老人走到門前,將銅鑰匙插入鎖孔。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塵封已久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股淡淡的紙墨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擺放經史子集,也沒有琳琅滿目的典籍,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架。
架子上整整齊齊放著無數卷宗,每一冊都以麻繩束好,外面貼著小簽。
「隆和二十六年鄉試。」
「隆和二十九年鄉試。」
「永安元年鄉試。」
……
年份不同,卷冊卻擺放得井井有條。
不少人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卻聽老人緩緩說道:「這裡放著的,不是中式墨卷,而是江西布政使司歷屆鄉試的落卷。」
話音落下,眾人眼中幾乎同時露出了驚訝之色。
劉景修忍不住問道:「先生,落卷也會留存?」
老人輕輕點頭。
「朝廷存卷,自有規制,每屆鄉試之後,都會擇存部分試卷,以備後學觀摩,也供學官議論得失。」
「只是世人多愛讀中式文章,卻很少有人願意來看這些。」
他說著,緩緩走到書架前,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冊卷宗,意味深長道:「其實真正值得讀的,往往正是這些。」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吳夔有些疑惑地問道:「先生,中式文章才是科舉典範,為何反倒說落卷更值得讀?」
老人望著眾人,微微一笑。
「因為第一名只有一個,可真正與你們相遇於考場上的,不是第一,而是千千萬萬個與你們一樣落榜的人。」
眾人聞言,都沉默下來。
老人繼續說道:「會元的文章,自然值得學,可若只會學會元,你們便會誤以為,天下文章皆應如此,只有讀過這些落卷,你們才會知道,一個讀書人究竟會錯在哪裡,又為何會錯。」
說完,他便不再解釋,而是親自從架上取下一摞卷冊,依次遞到眾人手中。
「今日不講經義,你們每人讀一篇,讀完之後,只回答老夫一個問題。」
「若你是主考官,這篇文章,你取,還是不取?」
眾人各自接過試卷,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顧長安接過的是一份隆和二十六年的鄉試落卷。
卷首已經沒有姓名,只剩下謄錄後的工整館閣體。
他緩緩翻開。
文章寫得極為漂亮,破題穩健,承題自然,起講流暢,經義鋪陳層層遞進,引經據典亦十分妥帖。
顧長安越讀,眉頭卻越皺,他竟挑不出什麼明顯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緩緩開口道:「如何?」
劉景修率先放下卷子,遲疑著說道:「學生覺得,此文可取。」
吳夔也點頭附和道:「學生所讀這一篇,雖稱不上驚艷,卻也四平八穩,應當能夠中式。」
其他人也紛紛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大多數人的答案,都只有兩個字:可取。
老人沒有評價,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最後,他才望向顧長安:「顧生員,你呢?」
他低頭又把那篇文章翻了一遍,手指停留在其中一段,久久沒有移開,片刻後又重新翻回第一頁。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合上卷子。
「學生不會取。」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就連時樾,也抬起頭望向他。
老人眼中卻露出一絲笑意道:「為何?」
顧長安緩緩說道:「這篇文章沒有錯,可它太急了。」
眾人一時沒有聽懂。
顧長安輕輕翻開卷子,指著其中一段。
「這裡原本一句便可收住,可他偏偏又引了兩則舊事。」
「這裡,聖賢原意已經講明,卻又添了一段自己的發揮,還有這裡。」
他又翻到後面,嘆了一口氣道:「明明已經收住了,卻又補了一段氣勢。」
顧長安抬起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整篇文章,都在告訴考官一件事,我會寫,我很會寫,可它唯獨忘了一件事。」
眾人下意識問道:「什麼?」
顧長安望著卷子,緩緩說道:「考官其實已經知道他會寫了。」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許多人低頭重新翻閱手中的文章。
這一回,他們再看那些原本覺得精彩的鋪陳,竟真的多出了一絲刻意。
老人望著顧長安,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這篇文章,當年三位同考官都說寫得極好。」
「唯獨主考官批了兩個字。」
老人緩緩展開卷尾,只見硃筆批語只有寥寥數字:才露於外。
眾人望著那四個字,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老人將卷子重新合上,緩緩說道:「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四個字太重了?」
「可真正的科舉,從來不是選最有才華的人,而是選最能守住分寸的人。」
「真正的大文章,從來不怕別人不知道它好。」
他說到這裡,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你們昨夜談天下大勢,今日便看看朝廷是如何取士。」
「其實,道理從來都是一樣的,無論治國,還是作文,都不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去想,要學會站在更高處,看全局,無論取將,還是取士,都不是選最鋒利的人。」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後,再次道:「而是選最合適的人。」
眾人聞言,神情都漸漸鄭重起來。
顧長安低頭望著手中的落卷,重新翻到第一頁,從頭又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落榜者的文章。
而是一個與自己一樣,曾經努力想證明自己的讀書人。
他忽然覺得,若是數月之前自己寫出來的,也許就是這樣的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