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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為何科舉?

2026-09-19 22:47:06 作者: 小母牛上網

  三日之後,經義會講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場。

  這一日,天還未大亮,吉安府學內便已鐘聲悠悠。

  各縣薦送而來的生員早早換上青衿,齊聚明倫堂前。

  相比初到府學時的拘謹,如今眾人彼此之間已經熟絡了許多,不少人站在廊下低聲交談,談論著這幾日聽過的講學,也談論著來年即將到來的恩科。

  顧長安站在人群之中,望著眼前這座古樸莊重的明倫堂,心中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感慨。

  短短數日,卻勝過縣學數月苦讀。

  他不僅見識到了各縣俊彥,也見識到了府學先生講學的氣象。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開始站在考官、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這些年來所學的東西。

  就在此時,堂內忽然傳來一陣鐘鳴。

  眾人頓時收斂神色,魚貫而入。

  明倫堂內早已擺好桌案。

  最前方,卻只放著一張尋常木椅。

  沒有經書,沒有卷冊,也沒有筆墨。

  片刻之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緩緩走入堂中。

  老人年逾古稀,身形略顯消瘦,走路也並不快。

  可當他踏進明倫堂時,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大堂,竟瞬間安靜下來。

  就連府學訓導,也主動退到了一旁,神情之間隱隱帶著幾分敬重。

  顧長安心中微動。

  能夠讓府學訓導如此相待,這位老人,身份只怕遠不止尋常先生那麼簡單。

  老人落座之後,先是緩緩掃過堂內眾人,隨後笑了笑。

  「老夫今日,不講文章。」

  一句話,頓時讓不少生員都有些意外。

  老人卻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神情,繼續說道:「文章如何破題,如何承題,如何起講,諸位這些年已經學得不少。」

  「再講,不過是拾人牙慧。」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緩。

  「今日,老夫只想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為何科舉?」

  堂內沉默了片刻。

  

  很快,便有人起身答道:「學生讀書,為報效朝廷。」

  老人點了點頭:「很好。」

  另一人站起身:「學生讀書,為光耀門楣,不負祖宗。」

  老人依舊點頭。

  又有人說道:「學生寒窗十餘載,只願有朝一日能夠施展抱負,造福百姓。」

  老人笑了笑,神情依舊溫和。

  直到十餘位生員先後答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沒有錯。」

  眾人臉上剛露出幾分輕鬆,卻聽老人又補了一句。

  「可也都沒有說到根本。」

  堂內頓時再次安靜下來。

  老人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扶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朝廷為何設科舉?是為了挑選文章寫得最好的人嗎?」

  無人回答。

  老人自己搖了搖頭。

  「自然不是。」

  「朝廷也不是為了挑選最聰明的人,更不是為了挑選最有文采的人。」

  他說著,目光緩緩掃過堂內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朝廷真正要選的,是能夠替朝廷治理天下的人。」

  「若將一縣百姓交給你,你會不會因為一時意氣而誤事?」

  「若將一府賦稅交給你,你會不會因為個人喜惡而偏私?」

  「若將一州軍政交給你,你又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老人語氣始終平靜,可堂內眾人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文章,不過是一場考試。」

  「可考試背後,看的是人。」

  「一個人的學問,可以慢慢增長,一個人的閱歷,也會隨著年月漸深。」

  「唯獨心性,最難改變。」


  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顧長安望著老人,腦海里卻忽然浮現出裴敬之這些日子反覆說過的話。

  代聖人言,守住分寸。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兩句話,從來都不僅僅是在教自己寫文章。

  而是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老人繼續說道:「所以,你們不要總想著考官喜歡什麼文章,真正應該想的是,若你坐在考官的位置,你願意將朝廷的未來,交給一個怎樣的人。」

  這句話落下,整個明倫堂久久無人出聲。

  顧長安只覺得胸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開了一般。

  過去,他一直在學如何站在聖賢的角度作文。

  後來,又學著站在考官的角度閱卷。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開始嘗試,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理解科舉。

  原來,文章只是門檻。

  真正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從來不是辭采,而是心性。

  就在此時,老人忽然望向顧長安。

  「顧生員。」

  顧長安立刻起身道:「學生在。」

  老人笑著問道:「若今日讓你閱卷,你會取什麼樣的文章?」

  一時間,堂內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顧長安身上。

  不少人都覺得,以顧長安這幾日的表現,回答這個問題,應當並不困難。

  顧長安卻沉默了。

  他低著頭,認真思索了許久。

  老人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良久之後,顧長安緩緩拱手道:「學生不知道。」

  此言一出,堂內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卻沒有絲毫意外,只是笑著問道:「為何不知道?」

  顧長安抬起頭,神色平靜。

  「因為學生沒有坐過那個位置。」

  「這些日子,學生學著站在考官的角度去看文章,也學著站在朝廷的角度去理解科舉。」

  「可學生終究只是一個讀書人。」

  「若今日便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什麼文章該取,什麼文章不該取,只怕不是學生看得明白,而是學生看得太少。」

  「學生如今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是自己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老人靜靜望著顧長安,眼中的笑意愈發明顯。

  過了片刻,他緩緩點頭。

  「善。」

  只有一個字。

  卻讓堂內所有生員都忍不住望向顧長安。

  他們知道,這一聲「善」,並不是因為顧長安回答得最漂亮。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沒有急著給出答案,才說明他真正開始理解了科舉。

  老人緩緩起身,望著堂內眾人,最後說道:「今日之後,此次會講便告一段落。」

  「老夫希望諸位帶回去的,不只是幾篇文章,也不只是幾句講義。」

  「而是一雙能夠看得更遠的眼睛。」

  「恩科在即,來年秋闈,老夫期待諸位之中,有人能夠金榜題名。」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謹受教。」

  悠揚的鐘聲再次響起,在府學上空久久迴蕩。

  顧長安隨著眾人緩緩走出明倫堂,抬頭望向院中那幾株已經泛黃的古樹。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吉安府時,心裡想的都是在府試、院試中拿個好名次。

  而如今,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名次的問題了。

  翌日清晨,各縣生員陸續辭別府學。

  顧長安回身望了一眼那塊寫著「吉安府學」的匾額,隨後與陳紹安一道,踏上了返回永寧縣的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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