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經義會講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場。
這一日,天還未大亮,吉安府學內便已鐘聲悠悠。
各縣薦送而來的生員早早換上青衿,齊聚明倫堂前。
相比初到府學時的拘謹,如今眾人彼此之間已經熟絡了許多,不少人站在廊下低聲交談,談論著這幾日聽過的講學,也談論著來年即將到來的恩科。
顧長安站在人群之中,望著眼前這座古樸莊重的明倫堂,心中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感慨。
短短數日,卻勝過縣學數月苦讀。
他不僅見識到了各縣俊彥,也見識到了府學先生講學的氣象。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開始站在考官、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這些年來所學的東西。
就在此時,堂內忽然傳來一陣鐘鳴。
眾人頓時收斂神色,魚貫而入。
明倫堂內早已擺好桌案。
最前方,卻只放著一張尋常木椅。
沒有經書,沒有卷冊,也沒有筆墨。
片刻之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緩緩走入堂中。
老人年逾古稀,身形略顯消瘦,走路也並不快。
可當他踏進明倫堂時,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大堂,竟瞬間安靜下來。
就連府學訓導,也主動退到了一旁,神情之間隱隱帶著幾分敬重。
顧長安心中微動。
能夠讓府學訓導如此相待,這位老人,身份只怕遠不止尋常先生那麼簡單。
老人落座之後,先是緩緩掃過堂內眾人,隨後笑了笑。
「老夫今日,不講文章。」
一句話,頓時讓不少生員都有些意外。
老人卻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神情,繼續說道:「文章如何破題,如何承題,如何起講,諸位這些年已經學得不少。」
「再講,不過是拾人牙慧。」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緩。
「今日,老夫只想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為何科舉?」
堂內沉默了片刻。
很快,便有人起身答道:「學生讀書,為報效朝廷。」
老人點了點頭:「很好。」
另一人站起身:「學生讀書,為光耀門楣,不負祖宗。」
老人依舊點頭。
又有人說道:「學生寒窗十餘載,只願有朝一日能夠施展抱負,造福百姓。」
老人笑了笑,神情依舊溫和。
直到十餘位生員先後答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沒有錯。」
眾人臉上剛露出幾分輕鬆,卻聽老人又補了一句。
「可也都沒有說到根本。」
堂內頓時再次安靜下來。
老人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扶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朝廷為何設科舉?是為了挑選文章寫得最好的人嗎?」
無人回答。
老人自己搖了搖頭。
「自然不是。」
「朝廷也不是為了挑選最聰明的人,更不是為了挑選最有文采的人。」
他說著,目光緩緩掃過堂內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朝廷真正要選的,是能夠替朝廷治理天下的人。」
「若將一縣百姓交給你,你會不會因為一時意氣而誤事?」
「若將一府賦稅交給你,你會不會因為個人喜惡而偏私?」
「若將一州軍政交給你,你又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老人語氣始終平靜,可堂內眾人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文章,不過是一場考試。」
「可考試背後,看的是人。」
「一個人的學問,可以慢慢增長,一個人的閱歷,也會隨著年月漸深。」
「唯獨心性,最難改變。」
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顧長安望著老人,腦海里卻忽然浮現出裴敬之這些日子反覆說過的話。
代聖人言,守住分寸。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兩句話,從來都不僅僅是在教自己寫文章。
而是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老人繼續說道:「所以,你們不要總想著考官喜歡什麼文章,真正應該想的是,若你坐在考官的位置,你願意將朝廷的未來,交給一個怎樣的人。」
這句話落下,整個明倫堂久久無人出聲。
顧長安只覺得胸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開了一般。
過去,他一直在學如何站在聖賢的角度作文。
後來,又學著站在考官的角度閱卷。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開始嘗試,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理解科舉。
原來,文章只是門檻。
真正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從來不是辭采,而是心性。
就在此時,老人忽然望向顧長安。
「顧生員。」
顧長安立刻起身道:「學生在。」
老人笑著問道:「若今日讓你閱卷,你會取什麼樣的文章?」
一時間,堂內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顧長安身上。
不少人都覺得,以顧長安這幾日的表現,回答這個問題,應當並不困難。
顧長安卻沉默了。
他低著頭,認真思索了許久。
老人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良久之後,顧長安緩緩拱手道:「學生不知道。」
此言一出,堂內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卻沒有絲毫意外,只是笑著問道:「為何不知道?」
顧長安抬起頭,神色平靜。
「因為學生沒有坐過那個位置。」
「這些日子,學生學著站在考官的角度去看文章,也學著站在朝廷的角度去理解科舉。」
「可學生終究只是一個讀書人。」
「若今日便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什麼文章該取,什麼文章不該取,只怕不是學生看得明白,而是學生看得太少。」
「學生如今唯一能夠確定的,只是自己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老人靜靜望著顧長安,眼中的笑意愈發明顯。
過了片刻,他緩緩點頭。
「善。」
只有一個字。
卻讓堂內所有生員都忍不住望向顧長安。
他們知道,這一聲「善」,並不是因為顧長安回答得最漂亮。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沒有急著給出答案,才說明他真正開始理解了科舉。
老人緩緩起身,望著堂內眾人,最後說道:「今日之後,此次會講便告一段落。」
「老夫希望諸位帶回去的,不只是幾篇文章,也不只是幾句講義。」
「而是一雙能夠看得更遠的眼睛。」
「恩科在即,來年秋闈,老夫期待諸位之中,有人能夠金榜題名。」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謹受教。」
悠揚的鐘聲再次響起,在府學上空久久迴蕩。
顧長安隨著眾人緩緩走出明倫堂,抬頭望向院中那幾株已經泛黃的古樹。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吉安府時,心裡想的都是在府試、院試中拿個好名次。
而如今,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名次的問題了。
翌日清晨,各縣生員陸續辭別府學。
顧長安回身望了一眼那塊寫著「吉安府學」的匾額,隨後與陳紹安一道,踏上了返回永寧縣的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