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八月十七。
南昌府的街道,忽然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前些日子還熱鬧非凡的茶樓酒肆,依舊有人進出,卻少了幾分談笑聲。
街邊書鋪前,也不再有大批舉子圍著爭論文章,更多時候,只能看見幾名讀書人匆匆買完所需之物,便抱著書箱離開。
明日,便是恩科鄉試開考之日,這場等待了許久的秋闈,終於到了眼前。
客棧之中,也少了往日的喧鬧。
二樓各間客房的房門,大多緊閉。
偶爾有人推門出來,也只是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旁人。
顧長安從房中出來時,正看見吳夔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張清單,眉頭緊鎖。
「吳兄這是做什麼?」
吳夔聽見聲音,連忙將手中的紙藏到身後。
「沒什麼。」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
吳夔無奈,只得將紙遞了過去。
「我就是怕明日入場忘東西,所以提前列了一份。」
顧長安低頭看去,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
筆、墨、硯、蠟燭、火折、乾糧……
甚至連備用的筆桿都寫了三根。
顧長安忍不住笑道:「吳兄倒是準備周全。」
吳夔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鄉試可不是縣試府試,萬一少一樣東西,進去之後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說著,他又小聲道:
「不過我剛才發現,好像少了一樣。」
「什麼?」
吳夔認真想了片刻,低聲道:「好運。」
顧長安一怔,隨後失笑。
「這東西可沒人能提前準備。」
「所以才麻煩。」
吳夔笑道:「若能買,我現在就去買十斤。」
兩人正說著,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陳子慎抱著一本書走了上來。
吳夔看見他,頓時瞪大眼睛。
「陳兄?你不會這個時候還在看書吧?」
陳子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神情有些尷尬。
「不是,我只是去還書。」
吳夔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我還以為你準備看到進貢院。」
陳子慎搖了搖頭。
「那倒不會,只是借書總歸要還。」
吳夔忍不住笑道:
「你這愛書的性子,若不是明日鄉試,我真懷疑你會把書鋪搬回來。」
陳子慎沒有反駁,只是抱著書笑了笑。
幾人說話間,劉景修也從房中走了出來。
看見陳子慎手裡的書,直接伸手接了過去。
「明日便要入場了,今晚不要再看了。」
陳子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看著劉景修認真的模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
……
與此同時。
客棧後院,小翠正在整理著顧長安的考籃。
裡面的東西已經檢查過數遍,可她還是忍不住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筆、墨、硯台、蠟燭、火折、衣物……凡是鄉試要用的東西,都重新檢查了一遍。
顧長安站在旁邊,無奈笑道:「這些東西,你今日已經檢查第三遍了。」
小翠頭也沒抬:「奴婢再看看。」
她說著,又從屋裡抱出一隻巴掌大小的泥爐,小心放進考籃旁邊。
吳夔正巧經過,看見之後不由愣了一下。
「這是……」
小翠認真說道:「鄉試一場便是三日,總不能一直吃冷的。」
吳夔眨了眨眼,忍不住感嘆:「還是小翠姑娘想得周到。」
小翠又取出幾塊木炭,一塊塊用油紙包好,生怕沾了潮氣。
一邊放還一邊小聲嘀咕著:「這炭我試過了,一小塊能燒很久。」
就在這時,陳紹安提著一個包袱走了過來:「子安。」
顧長安抬起頭:「紹安兄。」
陳紹安打開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油紙包,笑著遞了過去:「這個帶著。」
顧長安接過,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小罐醃得油亮的鹹菜。
「這是?」
「秀芝做的。」
陳紹安笑道:「鄉試不比院試,一進貢院便是數日,尋常吃食不耐放,若是只吃乾糧後面難免發乾發膩,配上一點鹹菜,總歸舒服些。」
顧長安點了點頭,笑著收了下來:「這可是好東西啊,多謝紹安兄。」
誰知吳夔一眼瞧見,立刻湊了過來。
「紹安兄,這可就偏心了,怎麼只給長安一人?」
陳紹安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道:「這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說著,他索性將整個包袱打開,裡面竟還放著好幾包一樣的油紙包。
「你們若是不嫌棄,一人拿一包便是。」
吳夔頓時眉開眼笑,伸手便拿了一包。
「還是陳兄厚道。」
周崇禮也接了過去,笑著說道:「嫂夫人的手藝,我們今日倒是借光了。」
陳紹安擺了擺手:「不過一些家常醃菜罷了。」
眾人紛紛收下,連一旁的方明遠也笑著道了聲謝。
陳紹安卻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朝眾人說道:
「對了,還有兩樣東西,你們可都準備了?」
吳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考籃,下意識道:「什麼?」
「一把油紙傘,再準備一個乾淨的布包。」
一旁的周崇禮有些不解道:「布包?」
陳紹安點了點頭道:「鄉試號舍地方不大,寫好的卷子最好不要一直放在案上,我前幾年親眼見過有人起身時碰翻了硯台,一整篇文章都染了墨。」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是提前用布包收好,再掛在牆上,便穩妥得多。」
眾人聽得都是一怔,沈文修點頭道:「還好紹安兄提醒,此事確實容易忽略。」
陳紹安又繼續說道:
「至於油紙傘,更不能少,八月天氣說變就變,萬一候檢時下起雨,也省得淋濕考籃。。」
「即便天晴,也不過多帶一樣東西,總好過臨時著急。」
吳夔聽完,連忙拍了拍腦門。
「幸虧紹安兄提醒,不然我還真沒想到這些。」
方明遠聞言,也笑著說道:「看來這鄉試,當真是一回比一回長見識。」
陳紹安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替眾人又檢查了一遍考籃。
傍晚,客棧里眾人難得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吳夔吃完飯,靠在椅子上。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鄉試。」
「以前總覺得中舉離自己很遠,如今坐在這裡,倒覺得有些不真實。」
周崇禮笑道:「等你中了,自然就真實了。」
吳夔擺了擺手:「周兄,你這話說得輕鬆,我要是真中了,回去以後,我爹估計能把祖宗牌位擦三遍。」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氣氛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陳紹安望著杯中的茶水,忽然道:「第一次鄉試的時候,我一夜沒睡,第二次再來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準備得比第一次更好了,後來……」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
「後來次數多了,反倒沒想法了。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交給天意。」
周崇禮拍了拍他的肩膀。
「紹安兄,明日進場,便不要想以前,只想著這一場便行。」
陳紹安點了點頭:「多謝。」
另一邊,謝臨淵從始至終沒有說太多話。
眾人散去之前,他只是朝幾人拱了拱手。
「諸位,早些休息。」
說完,便回了房間,房門再次關上。
夜漸漸深了。
客棧里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唯有幾間房中,仍透著微弱的燈光。
方明遠坐在桌前,看著自己的文章,許久之後,輕輕放下筆。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鄉試。
哪怕平日性子再隨和,此刻也難免有些緊張。
不過片刻之後,他又笑了笑。
「父親說得沒錯,閉門讀書,終究不如親自走這一遭。」
他吹滅燈火,準備休息。
而顧長安此時早已熄燈上床。
窗外,南昌城依舊偶爾傳來車馬聲。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這些年的經歷。
清江縣縣試,吉安府府試、院試。
一路走到今日,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鄉試,如今終於近在眼前。
但此刻,他心中卻沒有多少慌亂。
只是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
三更剛過,整個南昌城便已經醒了。
街道之上,燈籠連成一片。
各家客棧門口,不斷有舉子提著考籃走出。
客棧門前,趙橫將考籃遞給顧長安。
「小心些。」
顧長安點了點頭,接過考籃。
小翠站在一旁,張了張嘴,似乎有許多話想說。
最終,她只是輕聲道:「少爺,你一定會中的!」
顧長安笑了笑:「好。」
說完,他轉身走向街道。
前方,無數赴考舉子匯成一條長流。
燈火照亮了通往貢院的道路。
八月十八,恩科鄉試,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