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大門緩緩合攏。
厚重的門軸轉動聲在整座貢院迴蕩,直到最後一聲悶響落下,數千名舉子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沒過多久,書吏便開始沿著甬道依次發放試卷。
顧長安雙手接過考卷,放在木案之上,卻沒有急著展開。
他先將昨日準備好的布包重新掛在牆邊,又把油紙傘靠在號舍一角,小炭爐與水壺也放到順手的位置,隨後將筆、墨、硯台一一擺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
隔壁號舍已經傳來沙沙的落筆聲。
有人甚至連草稿都已經寫了數行。
顧長安卻只是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一線天空,輕輕活動了一下肩頸。
昨夜睡得雖早,可三更便起身準備,又經歷了兩個多時辰的排隊、搜檢、入場,此刻身體難免還有些疲憊。
他忽然想起昨日陳紹安說過的一句話。
第一次下場的人,總覺得越早動筆越好,可真正誤事的,往往不是時間,而是心。
顧長安輕輕笑了笑。
既然如此。
不如先把精神養足。
想到這裡,他乾脆把考題掛到牆上,身體向後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
貢院之中,時間一點點流逝。
有人伏案疾書,筆走龍蛇,有人提筆之後遲遲落不下第一個字,只能一遍遍默誦四書。
還有人不斷磨墨,墨香漸漸瀰漫整個甬道。
唯獨甲字三十七號,自始至終沒有一點動靜。
巡場的一名書吏經過時,下意識停下腳步。
他探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年輕舉子竟靠在木板之上,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書吏眉頭微微皺起,他在貢院當差已有多年,見過緊張得渾身發抖的,也見過一進號舍便奮筆疾書的。
可發下考卷之後,先睡覺的,卻還是頭一回見。
他站了一會兒,見顧長安始終沒有任何異常,便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巡視去了。
甬道另一側。
吳夔望著眼前的題目,抓耳撓腮。
第一道經義他已經看了四遍,卻仍覺得哪一句都能破題,又哪一句都不夠妥當。
他忍不住抬起頭,想活動一下脖子。
這一抬眼,正好一名小吏從他面前走過。
只是那小吏一邊走還一邊嘀咕道:「居然還在睡,這個考生還是真的心大啊。」
吳夔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默默低下頭,還是繼續想自己的文章吧。
……
這一覺,顧長安睡了足足一個時辰。
直到遠處傳來報時的鐘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號舍外的陽光已經越過屋檐,落進甬道之中。
原本因為起得太早而有些昏沉的腦袋,此刻卻格外清明。
他坐起身,輕輕舒展了一下肩背,又轉了轉微微發酸的脖頸。
整個人頓時神清氣爽。
隨後,他低頭摸了摸肚子,有些餓了。
顧長安笑了笑,這才將放在角落裡的泥爐搬到身前。
他熟練地放入幾塊木炭,用火折點燃,不多時,一縷細細的白煙便順著爐口升起。
銅壺裡的水很快發出輕微的沸響。
這一番動靜,很快便引來了巡場書吏的注意。
那書吏走到號舍外,朝裡面看了一眼,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剛才睡覺的是他,如今燒水的還是他。
書吏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兄弟。」
顧長安抬起頭,拱了拱手。
「何事?」
書吏望了一眼那掛在牆上,似乎還未展開的考卷,遲疑片刻,還是說道:「你……還不答題?」
顧長安聞言,只是笑了笑。
「先吃點東西再答也不遲。」
書吏愣了一下。
半晌之後,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貢院內是允許考生生火飲食的,況且眼前這年輕人既沒有違規,也沒有喧譁。
只是一進考場先睡覺,再做飯的,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沉默片刻,只得搖搖頭,繼續朝前巡視。
只是走出去老遠,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當差十幾年,他還是頭一次見有人發了考卷之後,先睡覺,再生火做飯。
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甲字三十七號,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顧長安也並未在意。
水開之後,他將麵餅放在熱氣上略微蒸軟,打開昨日陳紹安送來的油紙包。
裡面是一小包醃得油亮的鹹菜。
細細切成絲的芥菜梗,經過鹽漬日曬,早已醃得油潤透亮。
又拌了一點香油,油潤卻不膩,隱隱還能聞到幾分茱萸的味道,除此之外還有一絲芝麻的香氣。
這是江西百姓家裡最尋常不過的做法。
咸香裡帶著一點微微的辛辣,最是下飯,也最能提神。
隔壁號舍的那位考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接著便滿臉詫異。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食物的香氣?
顧長安卻是渾然不覺,夾起一塊鹹菜,配著熱過的麵餅吃了一口。
麵餅原本有些發硬,被熱氣一蒸,重新變得鬆軟。
鹹菜入口脆爽,麻油的香氣緩緩散開,將身上積攢的疲憊都驅散了不少。
他不禁笑了笑,陳紹安這份經驗,果然比書上的任何一句話都實在。
一頓飯吃得並不算久。
收拾妥當之後,正好小吏經過,他又給壺裡添了點水放到爐邊煮著,這才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隨後,將鎮紙輕輕移開。
直到此時,那份發下來已經一個多時辰的鄉試考卷,終於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紙張鋪平,墨錠研開。
顧長安低頭望向第一道經義題,目光平靜而專注。
整座貢院裡,已有無數筆墨落在紙上。
而屬於他的這場鄉試,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