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58章 鄉試(一)

第158章 鄉試(一)

2026-09-19 22:48:20 作者: 小母牛上網

  貢院之中,除了偶爾響起的梆子聲,便只剩下一片細細的落筆之音。

  顧長安坐在號舍之內,緩緩展開考卷。

  最上方,幾道朱印端正鮮明。

  他沒有急著提筆,而是先將整張試卷自上而下細細瀏覽了一遍。

  四道經義,難易已在心中有了大概,這才將目光落回第一題上。

  在心中默讀一遍,隨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整段原文重新默誦出來。

  以往讀過的註疏、老師講過的話、自己做過的破題方式,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之中。

  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眼。

  這道題,並不算偏,至少,比他預想中要平正得多。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先取過一張草紙,將破題、承題、起講幾個關鍵字簡單記了下來。

  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不少空白。

  這些空白,不是忘記了什麼,而是給後面的思路預留位置。

  他很清楚,鄉試與院試最大的不同,並不是文章,而是時間。

  鄉試九天三場,真正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某一道題,而是能否始終保持清醒。

  因此,他寧願現在多花一刻鐘把思路理順,也絕不會為了搶那一點時間,急著落筆。

  狼毫落下,第一行字穩穩寫在卷面之上。

  顧長安寫得並不快。

  每落下一句,他都會停頓片刻,將整段文字重新默讀一遍,確認字句順暢之後,才繼續往下寫去。

  這是裴敬之教給他的習慣。

  鄉試拼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心境,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錯。

  

  因此,從第一筆開始,他便刻意將自己的節奏放緩下來。

  號舍之中,只剩下筆鋒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約莫寫了半頁,顧長安忽然停下筆,將整篇文章重新讀了一遍。

  提起筆在兩處略作潤色,又重新讀了一遍後,這才繼續寫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自甬道另一端傳來。

  緊接著,兩名差役押著一名年輕舉子快步穿過甬道。

  那舉子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嘴裡不停解釋著什麼。

  「學生沒有夾帶!那張紙不是學生的!」

  走在前面的監臨官神色冷漠,自始至終沒有回應一句。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甬道盡頭。

  整座貢院重新恢復安靜。

  顧長安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頭。

  ……

  巡場書吏緩緩走過甬道。

  當經過甲字三十七號時,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上午那位睡了一個時辰,又生火做飯的小書生,此刻終於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只是讓書吏有些意外的是,這位少年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甚至每寫一段,便停下來重新審視一遍。

  那份從容,與周圍那些爭分奪秒的舉子格格不入。

  書吏默默看了幾眼,沒有打擾,繼續向前巡視。

  走到丙字區時,他遠遠看見一名年輕舉子正蹲在號舍門口,將那塊當作書案用的木板從牆槽中抽了出來,像是在尋找什麼。

  書吏放慢腳步,探頭望了一眼。

  木板本身沒有問題,但其中一側的卡槽似乎略淺,放回去之後,案面隱隱向左傾斜了一線。

  那舉子從考籃里摸出一塊廢紙,疊了幾疊墊在較淺的那一側卡槽底部,重新將木板壓回原處,又橫了一支筆在上面試了試,確認不會滾落,這才重新鋪開紙張。

  自始至終,他臉上看不出半點焦躁。

  走近看了一眼號牌:丙字十九,周崇禮。

  書吏點了點頭,此子倒是沉得住氣。

  繼續向前巡視,走過乙字區時,他的腳步再次緩了下來。

  號舍之中,一名三十出頭的書生正伏案書寫。


  案上的筆墨擺放得整整齊齊,炭爐里的火光不急不緩,銅壺微微冒著熱氣。

  旁邊油紙上,放著一塊咬了兩口的麵餅。

  他落筆不快,卻幾乎沒有停頓。

  偶爾抬頭,也只是輕輕活動一下手腕,隨即繼續寫下去。

  書吏低頭看了一眼號牌。

  乙字四十二,陳紹安。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自他入貢院當差以來,這位書生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隨後收回目光,繼續朝前巡視。

  ……

  另一邊,謝臨淵放下手中的筆,輕輕揉了揉眉心。

  他臉色比清晨更白了一些。

  就在方才,一陣木桶拖動地面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異味開始順著風飄散。

  味道並不濃,卻已經足夠讓人意識到,那裡是什麼地方。

  謝臨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浸過藥香的細布,輕輕放在鼻間,隨後重新提起筆,繼續低頭寫著自己的文章。

  而辛字號區最里側,沈文修遇到了另一樁麻煩。

  他坐下來時便發現,這間號舍的牆縫比旁處寬了半指。

  若只是尋常縫隙倒也罷了,偏偏正午日頭移過來時,恰好有一束光從那縫裡漏進來,照在木案左下角。

  上午還只是一道光斑,到了午後已擴展成一片光暈,正落在他剛寫了一半的卷面上。

  紙上墨跡被日頭直曬,已經比別的部分幹得快了。

  若只是乾燥倒也罷了,偏生這一片光斑會隨著日影移動而緩慢偏移。

  沈文修嘆了口氣,打開考籃,取出油紙傘,撐開,斜靠在號舍左側牆壁上。

  傘面恰好將那一束陽光擋住。

  他試了試角度,確認傘骨不會翻倒,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幸虧紹安兄提醒。

  ……

  日影一點點移動。

  陽光從號舍門口緩緩移到木案邊緣。

  當顧長安寫下最後一筆時,甬道里的日影已經越過半尺。

  他沒有立刻接著寫第二篇,而是將筆輕輕擱下,端起溫在爐邊的熱水喝了一口。

  隨後重新拿起試卷,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檢查起來。

  破題是否切旨,承題是否順暢,起講是否犯忌。

  每一個字,他都重新看了一遍。

  確定無誤後,這才重新放下試卷。

  第一篇經義已成。

  他將第一份草稿仔細收起,又從布包中取出第二張紙。

  第二道經義,緩緩映入眼帘。

  顧長安沒有急著動筆,而是閉上雙眼,將題目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片刻之後,他再次睜開眼。

  筆鋒重新落下。

  貢院之外,蟬聲依舊。

  貢院之內,九日鄉試才剛剛開始。

  從這一刻開始,這場鄉試終於真正進入了顧長安熟悉的節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