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之中,除了偶爾響起的梆子聲,便只剩下一片細細的落筆之音。
顧長安坐在號舍之內,緩緩展開考卷。
最上方,幾道朱印端正鮮明。
他沒有急著提筆,而是先將整張試卷自上而下細細瀏覽了一遍。
四道經義,難易已在心中有了大概,這才將目光落回第一題上。
在心中默讀一遍,隨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整段原文重新默誦出來。
以往讀過的註疏、老師講過的話、自己做過的破題方式,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之中。
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眼。
這道題,並不算偏,至少,比他預想中要平正得多。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先取過一張草紙,將破題、承題、起講幾個關鍵字簡單記了下來。
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不少空白。
這些空白,不是忘記了什麼,而是給後面的思路預留位置。
他很清楚,鄉試與院試最大的不同,並不是文章,而是時間。
鄉試九天三場,真正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某一道題,而是能否始終保持清醒。
因此,他寧願現在多花一刻鐘把思路理順,也絕不會為了搶那一點時間,急著落筆。
狼毫落下,第一行字穩穩寫在卷面之上。
顧長安寫得並不快。
每落下一句,他都會停頓片刻,將整段文字重新默讀一遍,確認字句順暢之後,才繼續往下寫去。
這是裴敬之教給他的習慣。
鄉試拼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心境,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錯。
因此,從第一筆開始,他便刻意將自己的節奏放緩下來。
號舍之中,只剩下筆鋒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約莫寫了半頁,顧長安忽然停下筆,將整篇文章重新讀了一遍。
提起筆在兩處略作潤色,又重新讀了一遍後,這才繼續寫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自甬道另一端傳來。
緊接著,兩名差役押著一名年輕舉子快步穿過甬道。
那舉子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嘴裡不停解釋著什麼。
「學生沒有夾帶!那張紙不是學生的!」
走在前面的監臨官神色冷漠,自始至終沒有回應一句。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甬道盡頭。
整座貢院重新恢復安靜。
顧長安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頭。
……
巡場書吏緩緩走過甬道。
當經過甲字三十七號時,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上午那位睡了一個時辰,又生火做飯的小書生,此刻終於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只是讓書吏有些意外的是,這位少年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甚至每寫一段,便停下來重新審視一遍。
那份從容,與周圍那些爭分奪秒的舉子格格不入。
書吏默默看了幾眼,沒有打擾,繼續向前巡視。
走到丙字區時,他遠遠看見一名年輕舉子正蹲在號舍門口,將那塊當作書案用的木板從牆槽中抽了出來,像是在尋找什麼。
書吏放慢腳步,探頭望了一眼。
木板本身沒有問題,但其中一側的卡槽似乎略淺,放回去之後,案面隱隱向左傾斜了一線。
那舉子從考籃里摸出一塊廢紙,疊了幾疊墊在較淺的那一側卡槽底部,重新將木板壓回原處,又橫了一支筆在上面試了試,確認不會滾落,這才重新鋪開紙張。
自始至終,他臉上看不出半點焦躁。
走近看了一眼號牌:丙字十九,周崇禮。
書吏點了點頭,此子倒是沉得住氣。
繼續向前巡視,走過乙字區時,他的腳步再次緩了下來。
號舍之中,一名三十出頭的書生正伏案書寫。
案上的筆墨擺放得整整齊齊,炭爐里的火光不急不緩,銅壺微微冒著熱氣。
旁邊油紙上,放著一塊咬了兩口的麵餅。
他落筆不快,卻幾乎沒有停頓。
偶爾抬頭,也只是輕輕活動一下手腕,隨即繼續寫下去。
書吏低頭看了一眼號牌。
乙字四十二,陳紹安。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自他入貢院當差以來,這位書生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隨後收回目光,繼續朝前巡視。
……
另一邊,謝臨淵放下手中的筆,輕輕揉了揉眉心。
他臉色比清晨更白了一些。
就在方才,一陣木桶拖動地面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異味開始順著風飄散。
味道並不濃,卻已經足夠讓人意識到,那裡是什麼地方。
謝臨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浸過藥香的細布,輕輕放在鼻間,隨後重新提起筆,繼續低頭寫著自己的文章。
而辛字號區最里側,沈文修遇到了另一樁麻煩。
他坐下來時便發現,這間號舍的牆縫比旁處寬了半指。
若只是尋常縫隙倒也罷了,偏偏正午日頭移過來時,恰好有一束光從那縫裡漏進來,照在木案左下角。
上午還只是一道光斑,到了午後已擴展成一片光暈,正落在他剛寫了一半的卷面上。
紙上墨跡被日頭直曬,已經比別的部分幹得快了。
若只是乾燥倒也罷了,偏生這一片光斑會隨著日影移動而緩慢偏移。
沈文修嘆了口氣,打開考籃,取出油紙傘,撐開,斜靠在號舍左側牆壁上。
傘面恰好將那一束陽光擋住。
他試了試角度,確認傘骨不會翻倒,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幸虧紹安兄提醒。
……
日影一點點移動。
陽光從號舍門口緩緩移到木案邊緣。
當顧長安寫下最後一筆時,甬道里的日影已經越過半尺。
他沒有立刻接著寫第二篇,而是將筆輕輕擱下,端起溫在爐邊的熱水喝了一口。
隨後重新拿起試卷,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檢查起來。
破題是否切旨,承題是否順暢,起講是否犯忌。
每一個字,他都重新看了一遍。
確定無誤後,這才重新放下試卷。
第一篇經義已成。
他將第一份草稿仔細收起,又從布包中取出第二張紙。
第二道經義,緩緩映入眼帘。
顧長安沒有急著動筆,而是閉上雙眼,將題目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片刻之後,他再次睜開眼。
筆鋒重新落下。
貢院之外,蟬聲依舊。
貢院之內,九日鄉試才剛剛開始。
從這一刻開始,這場鄉試終於真正進入了顧長安熟悉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