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酉時一過,一陣悠長而渾厚的鐘聲,自貢院深處緩緩傳開。
第一場,到此結束。
巡場書吏沿著甬道快步而行,高聲喝令各號舍封卷,不得再繼續落筆。
顧長安放下狼毫,將最後一遍檢查過的答卷仔細整理妥當,又依照規制封卷、填簽,隨後安靜坐在號舍之中,等待書吏前來收取。
收卷的速度並不快。
一排排號舍依次查驗,一份份試卷逐一登記。
直到確認無誤之後,書吏才示意眾人可以收拾自己的考籃。
顧長安將筆墨重新收入書箱,把炭爐里的余灰輕輕倒淨,又將水壺重新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站起身。
連續三日蜷縮在不足數尺的號舍之內,雙腿早已僵硬,剛邁出第一步時,膝蓋竟微微發麻。
他停了片刻,活動了一下筋骨,才提起考籃,隨著人流緩緩向貢院外走去。
……
厚重的朱門緩緩開啟。
三日前意氣風發走進貢院的數千舉子,如今再次走出來時,已是另一番模樣。
有人髮髻散亂,連頭巾都懶得重新束起。
有人眼眶泛紅,眼底儘是血絲。
更多的人則神情疲憊,腳步緩慢,仿佛每邁出一步,都要耗去不少力氣。
九月的天氣本就悶熱。
三日未曾沐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原本的書生意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汗味、炭火味與號舍氣息的沉悶味道。
顧長安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也不由失笑。
這副模樣,倒真有幾分狼狽。
貢院外早已有不少車馬等候。
各府書院、各家僕役,都在人群之中尋找自家考生。
趙橫遠遠便看見了顧長安,連忙迎了上來,伸手接過考籃。
「公子。」
顧長安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很快便看見了陸續走出來的幾人。
吳夔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衣襟也皺得不成樣子,一出來便用力伸了個懶腰。
「總算出來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隨即又皺起眉頭,嫌棄地聞了聞自己。
「我現在聞著自己,都覺得有些受不了。」
時樾走在後面,聞言笑道:「三日都在一個號舍里待著,誰也不會比誰好多少。」
吳夔嘆了口氣道:「先別說這些了,我現在只想洗個澡,再吃一頓熱飯。」
幾人相視一笑。
便是向來沉穩的陳紹安,眼中也多了幾分輕鬆。
就在幾人說話間,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看來諸位都還算順利。」
顧長安回頭望去,只見方明遠走了過來。
與三日前相比,他同樣顯得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倦色,只是神情依舊平靜。
吳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方兄看起來倒比我們幾個精神不少。」
方明遠苦笑了一聲。
「倒也沒有吳兄說得那麼輕鬆。第一日進去的時候,我還想著這一場定要把自己的水平盡數發揮出來。」
「可真正坐下來以後才發現,到了鄉試這個層次,已經不是誰寫得更快、更漂亮,而是九日之內,能不能始終保持那個狀態。」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句話,他深有感觸。
幾人又簡單寒暄幾句,方明遠便跟眾人告別。
府里的馬車來了,他需要回家一趟。
這時,顧長安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吳夔、陳紹安、時樾、沈文修……
周崇禮和謝臨淵卻遲遲沒有出來。
正當他準備再往貢院門口望去時,人群忽然自覺地讓開了一條縫隙。
顧長安正奇怪時,就見到周崇禮正扶著謝臨淵,一步一步地走出來。
謝臨淵低著頭,嘴唇幾乎沒有血色,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強撐著一口氣。
甚至在跨過台階時,腳下忽然一軟。
若不是周崇禮眼疾手快扶住,他險些直接栽倒下去。
而且人還沒走近,顧長安便聞到一股極重的異味。
與三日未曾沐浴後的汗味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微一沉,下意識快步迎了過去。
陳子慎也皺著眉頭道:「臨淵……你這是?」
顧長安看到謝臨淵此時的狀態非常不好,面色蒼白,腳下虛浮。
他連忙關切道:「謝兄這是?」
周崇禮道:「別提了,他運氣不好分到了臭號,這下遭老罪了。」
顧長安點點頭,轉頭朝趙橫道:「趙叔,你去請個郎中來,我看謝兄的狀況似乎不太好。」
趙橫剛點點頭,剛要轉身,謝臨淵卻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衣袖。
「趙叔,不必了,不過是些穢氣罷了,讀書人連這點苦都受不得,又如何談金榜題名。「
趙橫看著謝臨淵,他卻擺擺手道:「只是這三日沒休息好,回去睡一覺就好了,還要準備第二場呢。」
眾人一陣沉默,陳紹安連忙道:「那先回客棧再說吧。」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一行人回到了客棧。
客棧早已準備妥當。
幾人剛踏進院子,熱水便一桶接著一桶送上了樓。
顧長安回到房中,將身上的衣衫換下,整個人浸入熱水之中。
溫熱的水流緩緩漫過肩背。
連續三日積累下來的疲憊,仿佛也隨著熱氣一點點散開。
直到水漸漸涼了,他才重新起身,更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重新走下樓時,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樓下飯菜已經擺滿了一桌。
一鍋雞湯仍冒著熱氣,一盤紅燒肉色澤紅亮的筍乾炒臘肉,還有清炒時蔬、醬蘿蔔、小炒河魚等小菜依次擺開,旁邊還有剛剛盛好的白米飯。
吳夔幾乎是坐下便端起飯碗。
第一口熱飯入口,他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是外面的飯香。」
陳紹安笑道:「你這模樣,怎麼跟這幾天沒吃飯似的?」
吳夔搖了搖頭。
「那不一樣,貢院裡吃飯,是為了活著。」
「現在吃飯,才是真吃飯。」
一句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顧長安也難得多添了一碗飯。
這三日雖有熱粥、有麵餅,可終究比不得這樣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桌上的飯菜很快便少了一大半。
謝臨淵也喝了一碗雞湯,顧長安見他喝完,又替他添了一碗雞湯。。
但第二碗只喝了一半,便輕輕放下了。
陳紹安抬頭看了他一眼,關心道:「吃不下嗎?「
謝臨淵搖搖頭道:「我吃飽了,你們慢用,我先回房休息了。「
吳夔平時話最多,他望著謝臨淵上樓的背影,嘴裡那句玩笑終究沒有說出口。
顧長安看著謝臨淵的背影,心中莫名有點擔心。
方才眾人回到客棧後,趙橫還是悄悄請來了一位老郎中。
老郎中診過脈,只說:「只是這幾日心神耗損,又受了穢氣,沒有大礙,多休息便好。「
這才讓眾人放下心來。
飯後,眾人坐著喝了一會兒茶。
吳夔原本還想著聊聊第一場的題目,卻被陳紹安擺了擺手。
「第一場已經結束了,寫得好也罷,寫得不好也罷,如今再想,都改不了了。」
「與其反覆琢磨,不如把精神養好,畢竟後面還有兩場。」
眾人聞言,都點了點頭。
沒有人再提文章。
……
這一夜,整座客棧安靜得出奇。
連續三日緊繃著神經,每個人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吳夔幾乎剛躺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顧長安也不過翻了個身,很快便進入夢鄉。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夏蟲低鳴,屋內卻再沒有半點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