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4章 宗室日繁,而祿入不繼

第164章 宗室日繁,而祿入不繼

2026-09-19 22:48:50 作者: 小母牛上網

  顧長安緩緩展開面前的考卷,策問題目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停留了許久。

  「宗室日繁,而祿入不繼。其弊安在?當如何處之?」

  顧長安手中的筆微微停頓。

  這道題,並不算冷僻,甚至可以說,是許多讀書人都曾思考過的問題。

  自大周開國以來,皇室宗親繁衍,歷代分封不斷。

  宗室子弟既享朝廷恩養,便需要朝廷供給俸祿。

  可隨著歲月推移,宗室人數日益增加,每年所需祿米銀錢也越來越多。

  長此以往,國庫壓力自然越來越重。

  只是……真正的問題,真的只是宗室太多嗎?

  顧長安沒有立即落筆。

  

  他靠在號舍之中,望著眼前的題目,腦海中卻浮現出了許多畫面。

  他想到了梁岳案,以及遠在邊關的燕王,又想到了時樾曾經遼東大捷時的那番話。

  接著,他又想起了老師在南陽處理糧食問題時,曾經教導自己的話。

  天下之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真正的難處,不在於發現問題,而在於如何解決問題。

  他低頭看著題目,許久之後,才緩緩拿起毛筆。

  他沒有急著寫答案,而是在草紙上先寫下幾個字。

  宗室,祿米,財政,身份,權責。

  幾個詞落在紙上,彼此之間似乎毫無關聯。

  可顧長安看著看著,心中卻漸漸明白了這道題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若只是回答宗室太多,那不過是看到了表象。

  若只是提出削減宗室俸祿,那也不過是治標。

  因為宗室的問題,從來不只是一個錢的問題,而是一個制度的問題。

  他忽然想起老師曾經說過,治世之道,最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顧長安沉思許久,終於在草紙上寫下第一句話。

  「生對:生聞《禮記》有云:『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親親之道,立國之本也。然親親而至於病國,則親親非所以為親,適所以為害也。……」

  「宗室之患,不在其眾,而在養之無法。」

  寫完之後,他停了片刻,隨後繼續落筆。

  ……

  另一邊的乙字區內,時樾看著手中的策題,眉頭微微皺起。

  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這類問題。

  事實上,宗室之弊,朝野上下早已有諸多爭論。

  只是看到題目之後,他第一個想到的,卻不是如何減少朝廷負擔。

  而是另外一個問題。

  若那些宗室子弟,真的因為身份特殊,便一生困於富貴之中。

  這對於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束縛?

  時樾向來性情直率,他不喜歡那些繞來繞去的文章。

  想到什麼,便寫什麼。

  他提筆之後,第一句便寫:

  「宗室者,亦天下之民也。」

  寫完之後,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隨後苦笑,這句話若是讓一些老大人看到,恐怕又要說他言辭過激。

  可他終究沒有改,因為這是他的想法。

  宗室有錯嗎?

  沒有。

  朝廷供養宗室,有錯嗎?

  也沒有。

  真正的問題,是如何讓這份恩養能夠長久。

  ……

  貢院之中,一時間,數千舉子都陷入沉思。

  有人提筆極快,他們顯然早已準備過類似題目。

  有人卻遲遲沒有落筆,因為越是簡單的問題,往往越難回答。

  宗室削減不得,因為涉及皇室血脈。

  宗祿不減,又會增加朝廷負擔。

  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才是真正的難處。


  乙字四十二號內,謝臨淵提筆不過片刻,額頭便已經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那汗珠並非因為暑熱,而是高熱方退之後,身體仍舊虛浮,稍一凝神,額角便不斷沁出冷汗。

  他放下毛筆,緩緩閉上眼睛,調整著有些急促的呼吸。

  片刻之後,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靜靜放著幾片切得極薄的人參。

  他拿起一片含入口中,沒有咀嚼,只任由那一點微苦緩緩化開。

  他又想起顧長安早上對他說的話:「若是覺得不舒服,便含一片。」

  想到這裡,他笑了笑,等那股苦澀慢慢化作一絲暖意,他重新提起毛筆,繼續寫了下去。

  ……

  顧長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

  他沒有寫削減宗室,也沒有寫增加賦稅,更沒有簡單提出限制宗室數量。

  因為那些辦法,或許能夠解決一時之困,卻無法解決長久之患。

  他寫的是改變宗室與朝廷之間的關係。

  宗室享受朝廷恩養,同時也應當擁有相應的責任。

  不是所有宗室都需要成為官員,但也不能讓所有宗室一生只知領取俸祿。

  宗室子弟中有賢能者,不必盡困於爵祿之間,可使其修學明理,以備國家之用。

  如此,既保全皇室體面,也減輕朝廷負擔。

  顧長安寫到這裡,停下筆。

  窗外的陽光透過號舍縫隙照進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對於科舉的理解。

  那時候,他認為科舉不過是一條改變身份的道路。

  可如今走到這裡,他才真正明白。

  所謂科舉,並不僅僅是為了考一篇文章。

  而是在問一個人,若把天下交到你手中,你究竟能看到什麼,又能做些什麼?

  顧長安低頭,再次看向自己的文章。

  隨後,他將最初寫下的一句話輕輕划去。

  重新落筆。

  「宗室之患,非患於眾,而患於無制。」

  筆鋒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徹底安定下來。

  這一篇文章,他寫的不再是如何解決一道策題。

  而是寫自己對於這個天下的第一次真正理解。

  ……

  時間一點點過去。

  貢院之中,依舊安靜無聲。

  只有偶爾傳來的落筆聲,在長長的甬道之間迴蕩。

  遠處,負責巡視的書吏經過甲字區時,下意識朝其中一間號舍多看了一眼。

  那名年輕舉子已經坐了許久,從始至終,神色都極為平靜。

  不像有些人寫策時眉頭緊鎖,也不像有些人苦思之後急於落筆。

  他只是不斷修改,不斷推敲。

  仿佛寫下的不是一篇應試文章,而是一份真正要呈給朝廷的奏疏。

  書吏很快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貢院之中,沒有人知道這一場鄉試最後會留下什麼名字。

  但至少此刻,甲字三十七號內。

  顧長安已經寫下了自己最重要的一篇文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