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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三場

2026-09-19 22:48:45 作者: 小母牛上網

  南昌府的夜色,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連續兩場考試之後,原本聚集在客棧中的諸多舉子,大多已經沒有了剛來時的興致。

  九日鄉試,對於任何一個讀書人而言,都是一場漫長的消耗。

  到了如今這個時候,能夠走到第三場的人,拼的已經不只是學問,更是心性與體力。

  顧長安坐在房中,將桌上的幾本書冊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扉頁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治河策論」四字。

  那是去年在裴氏族學時寫的一道策問題目。

  當時寫了一半便擱下了,只剩幾行零散的思路。

  他看了片刻,沒有補完,只是將書輕輕合上。

  下一場考策問。

  與前兩場不同,策問考的不只是經義文章,更看重一個讀書人對於天下事務的理解。

  治河、吏治、兵備、民生、賦稅……

  這些東西,若只是死讀聖賢書,終究很難寫出真正有價值的答案。

  顧長安合上書冊,望向窗外。

  南昌城的燈火已經稀落,街上偶爾傳來幾聲更鼓。

  這些日子以來,他其實已經越來越清楚,自己與那些真正的科舉天才之間,最大的差距並不在於文章。

  而是在於對於這個時代的理解。

  

  前世所見的那些治理經驗,到了這個世界,並不能簡單照搬。

  這裡沒有成熟的制度,沒有後世的技術條件,更沒有可以直接複製的答案。

  但有些東西,卻始終相通。

  比如一道政令,如何才能真正落到百姓頭上,而不是停留在公文之中。

  或是同樣一項善政,為何有人能夠安民,有人卻反而激起民怨。

  這些,才是真正決定一個官員能力的東西。

  想到這裡,顧長安重新拿起筆,攤開一張白紙。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像是等那句話自己落定。

  然後他緩緩落下,寫下第一行字:「察其弊。」

  寫完這三個字,他頓了頓,又寫下第二行:「尋其因。」

  再停片刻,落第三行:「定其法。」

  裴敬之曾說過,天下事,不可只見其果。

  文章可以寫得漂亮,但若只是堆砌辭藻,終究不過是紙上功夫。

  真正的治世之學,要先看到問題,再找到原因,最後提出解決之道。

  窗外的更鼓又響了一次。

  顧長安看著紙上的字,許久之後,才緩緩放下筆。

  ……

  隔壁房間,謝臨淵已經退了燒。

  只是這一場病,讓他的狀態明顯比之前差了許多。

  周崇禮坐在桌旁,看著他端起藥碗,忍不住皺眉道:「你明日真的還要進去?」

  謝臨淵低下頭,將那碗漆黑的藥汁一口飲盡,眉頭皺了起來。

  半晌後,這才回道:「為何不進去?」

  周崇禮沉默片刻,沉聲道:「你的身體……」

  「身體還能撐。」謝臨淵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疲憊。

  「而且都走到這裡了,若是連最後一場都不敢面對,那我這些年的苦讀,又算什麼?」

  周崇禮看著他,沒有再勸。

  他知道謝臨淵的性子,這個人平日裡看起來溫和,可真正到了關鍵時候,卻比誰都倔。

  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強撐。

  桌上的藥,他喝了,郎中的叮囑,他也聽了。

  甚至連自己準備好的參湯,他也沒有拒絕。

  因為他知道,第三場不僅是拼意志的時候,也是拼身體的時候。

  若是倒在貢院之前,那才是真正的遺憾。

  ……

  翌日清晨。

  顧長安等人再次聚在客棧樓下。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眾人的神情都平靜了許多。

  吳夔檢查著自己的考籃,發現沒有遺漏之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次,總算不用再臨進去之前慌慌張張檢查了。」

  時樾笑道:「前兩場已經夠你長記性了。」

  吳夔摸了摸鼻子,不以為意道:「吃一塹,總要長一智。」

  他說完,又看向顧長安:「不過說起來,還是子安準備得最周全。」

  顧長安連忙笑著擺手道:「我也只是提前想到了而已。」

  幾人說笑之間,謝臨淵也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長衫,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昨日已經好了許多。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走過去,將自己準備的一小包藥材遞了過去。

  「帶著。」

  謝臨淵愣了一下,下意識道:「這是?」

  顧長安笑道:「這是趙叔讓郎中配的清心安神的藥材,還有幾片人參,若是覺得不舒服,便含一片。」

  謝臨淵看著手裡的藥包,沉默片刻,認真道:「多謝。」

  顧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考完再說。」

  ……

  第三次來到貢院,眾人的心境,已經與第一次完全不同。

  厚重的朱門之前,人群依舊綿延。

  但那些曾經讓人緊張的搜檢、等待、查驗,如今都已經變得熟悉。

  顧長安站在人群之中,抬頭看了一眼貢院高大的門樓。

  鄉試九日,如今只剩最後三天。

  這一場之後,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迎來變化。

  多少人從青絲熬到白頭,卻一次次的在這裡止步。

  他忽然想起第二場剛開始時,在號舍里聽到的那個年輕舉子壓抑的哭泣聲,也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有沒有回去。

  ……

  進入貢院之後,顧長安輕車熟路的來到甲字三十七號。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號舍。

  他將考籃放下,先取出布包掛在牆上,再把炭爐挪到右手邊順手的位置,水壺靠著爐腿放好。

  再將筆墨、硯台依次排開,一切都跟前兩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了第一次入場時的緊張,也沒有了第二場時的疲憊。

  鐘聲尚未響起,整座貢院,卻已經靜得只剩風吹過甬道的聲音。

  數千舉子端坐號舍,再沒有一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後一場。

  遠處,鐘聲緩緩響起。

  第三場鄉試,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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