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結束之後,南昌府的夜晚,終於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連續九日,整座城的目光都聚集在貢院之中。
如今朱門關閉,數千舉子走出考場,原本緊繃的氣氛也隨著最後一場鐘聲散去。
街上的酒樓茶館重新熱鬧起來。
不少舉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談笑風生,有人沉默飲茶,也有人已經開始期待幾日後的放榜了。
不過無論結果如何,至少這一刻,所有人都暫時放下了壓力。
明月樓二層。
方明遠早已經提前安排妥當。
等顧長安等人趕到時,雅間之中酒菜已經擺滿了桌面。
「諸位。」
方明遠起身相迎,笑道:「鄉試總算結束了,今日我們不談文章,不論高下,只管吃酒。」
吳夔聞言,頓時笑了起來。
「方兄這句話說得好,這幾日我腦子裡除了文章就是題目,今天誰敢讓我寫字,我先跟誰翻臉。」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連日來的疲憊,也在這笑聲中淡去了不少。
顧長安看著眼前眾人,心中也多了幾分輕鬆。
從永寧縣一路走到南昌府,再到九日鄉試。
這一路上,他們彼此之間既是競爭者,也是同行之人。
能夠在這樣的夜晚坐在一起,本身便是一件難得的事情。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吳夔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說起來,等放榜之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這樣坐在一起吃酒。」
這句話落下,桌上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科舉便是如此,今日同席而坐的人,或許幾日之後便會有人高中,有人落榜。
有人繼續前行,有人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
陳紹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今日這頓酒值得記住。」
眾人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怎麼說話的周崇禮忽然開口。
「對了,我聽聞此次鄉試的主考官,乃是禮部的陸大人?」
此話一出,桌上的幾人都下意識看向了方明遠。
雖然剛才說好了不談鄉試,但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又有幾個人能夠真的不關心放榜之前的消息?
尤其是主考官,鄉試最終名次如何評定,與主考官的閱卷取捨有著極大的關係。
方明遠見眾人看向自己,不由失笑。
「你們看我做什麼?我知道的,也不過比諸位稍微多一點罷了。」
吳夔笑道:「方兄這話可沒有多少說服力啊,放眼整個南昌府,若論消息靈通,恐怕沒人比得上你。」
方明遠搖了搖頭,無奈道:「主考官的事情,確實知道一些,此次主持鄉試的,是禮部左侍郎陸文昭陸大人。」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另外還有兩位同考官,一同負責閱卷。」
顧長安認真聽著。
鄉試之中,考生關注最多的是題目。
可真正決定他們命運的,卻是貢院之後那些握著硃筆的人。
一篇文章如何評定,一句話如何取捨,都可能影響最終名次。
周崇禮又問道:「那陸大人對於文章,可有什麼偏好?」
方明遠想了想,道:
「這個我倒聽家父提過一句,陸大人歷任禮部侍郎多年,最重文章中的實學。」
「他不喜歡空談,也不喜歡只堆砌辭藻,若文章只是寫得漂亮,卻沒有解決問題的思路,恐怕很難入他的眼。」
眾人聞言,若有所思。
吳夔忍不住道:「難怪今年第三場題目,會出宗室這樣的題。」
陳紹安點了點頭。
「策問本就是看一個讀書人有沒有真正思考過天下之事,經義文章可以看出學問深淺,策問卻能看出一個人的眼界。」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顧長安。
顧長安只是端起酒杯,並未多說。
他想到自己在考場中寫下的那篇文章。
宗室之患,非患於眾,而患於無制。
那並不是為了迎合某位考官,而是他真正思考之後得出的答案。
至於能否被認可,便只能交給閱卷之人。
這時,方明遠忽然又笑道:「說起這位陸大人,歷任地方多年,最重實務。當年河南遭災,他曾力主開倉賑濟,因此在朝中一直有務實之名。」
陳紹安也點頭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而且陸大人還曾經說過一句話。」
一旁的沈文修來了興趣:「什麼話?」
陳紹安微微一笑道:「他說:倉廩若空,祭文再長,也救不了百姓。」
這話一出,所有人忍不住點了點頭。
方明遠點了點頭道:「不錯,後來陸大人升任知府,又花了大半年工夫把積壓了七八年的民訟卷宗逐一清理乾淨,該判的判、該駁的駁,不留一件懸案。」
方明遠這番話說完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若只從這位陸大人過往的從政經歷來看,這的確是一個極其務實的人。
這樣的人,顯然更關注的是文章的實用性。
方明遠見眾人神色各異,笑著舉杯。
「好了,今日只是吃酒,再說下去,恐怕明月樓都要變成第二個貢院了。」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吳夔第一個端起酒杯,笑著接道:「方兄說得對,今日誰也不許再提鄉試了,來,喝酒。」
這一晚,他們沒有討論誰能高中,也沒有猜測誰會成為解元。
酒杯舉起時人人都在笑,可真正喝下去之後,卻又沒有誰再主動提起放榜二字。
因為放榜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測。
他們能夠做的,只有等待。
……
回到客棧時,已經接近深夜。
南昌府依舊燈火通明。
有人笑談放榜,有人借酒高歌,也有人已經收拾好了行囊,準備明日返鄉。
顧長安站在客棧門口,看了一會兒街上的人來人往。
夜風吹過,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