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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硃筆

2026-09-19 22:49:02 作者: 小母牛上網

  鄉試結束後,整個南昌府依舊沉浸在恩科之後的熱鬧之中。

  只是與貢院之外的喧囂不同,貢院之內,卻已經重新恢復了肅穆。

  厚重的朱門再次關閉。

  只是這一次,門內不再是數千舉子伏案答題,而是一摞摞尚未拆封的試卷。

  這些試卷承載著數千人的前程。

  有人十年寒窗,只等這一刻。

  有人或許會因為一兩處疏漏,與功名擦肩而過。

  而決定這一切的,便是接下來那些握著硃筆的人。

  貢院西側的一間房舍之中。

  數名書吏正在清點試卷。

  桌案之上,擺滿了密封好的卷冊。

  「甲字號三百二十七份。」

  「乙字號四百一十二份。」

  「清點無誤。」

  隨著一聲聲回報,負責監視的官員在冊子上一一記錄,整個過程沒有半分馬虎。

  鄉試不同於普通考試,每一份卷子,都關係著考生的前程,也關係著朝廷取士是否公正。

  因此,從試卷離開考場的那一刻開始,便有專人負責看管。

  直到全部流程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接觸。

  第二日,彌封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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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間寬大的房舍之內,幾十名書吏低頭忙碌。

  他們將試卷上的姓名、籍貫、年齡等信息逐一封住,再重新編號。

  原本寫著顧長安三個字的地方,此刻已經被嚴密遮蓋。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個編號:甲字三十七號。

  從這一刻開始,這些卷子不再屬於某一個人,只屬於文章本身。

  一名年輕書吏第一次參與鄉試彌封,動作稍顯生疏。

  旁邊的老吏看了一眼,低聲提醒:

  「慢一些,這裡不是普通文書,錯一道封口,便可能影響一名舉子的前程。」

  年輕書吏連忙點頭,不敢再大意。

  與此同時,貢院另一側,謄錄房內燈火通明。

  數十名書吏端坐案前,各自案上擺著原卷與空白卷冊。

  每人的動作都高度一致:低頭、蘸墨、落筆,一字一字將原卷上的文章原樣抄錄到新卷上。

  謄錄是鄉試防弊最關鍵的一環。

  試卷經彌封之後,考生的筆跡仍有可能被考官認出。

  因此,所有入選薦卷都必須先交由書吏另行謄錄一遍,以統一的館閣體抄寫,徹底抹去個人筆跡特徵。

  閱卷官最終看到的,只有整齊劃一的墨字,絕無可能憑字跡辨別考生身份。

  負責監督謄錄的是一名姓劉的老吏,在貢院做了近三十年書手。

  此刻他背著手,從一排排桌案間緩步走過,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書吏筆下的字跡。

  「慢一些,字要穩,不要趕。」

  一名年輕書吏正在抄錄一份薦卷,落筆稍快,某處「之」字的轉折失了規矩。

  劉吏腳步一頓,伸手輕輕點了點案面。

  「重抄。這一個字不對,整頁都要重來。」

  年輕書吏連忙將那一頁撤下,重新鋪紙蘸墨。

  旁邊另一名書吏低聲問:「劉叔,一篇抄下來少說得半個時辰,至於這般較真嗎?」

  劉吏瞥了他一眼:「這裡抄錯一個字,考官看到的就是一個錯字。那一處若恰好是考官最看重的地方,你說,這一錯,害的是誰?」

  那書吏頓時不敢再多話,低下頭繼續謄錄。

  燭火靜靜地燒著。

  一卷又一卷的文章,在燈下被一筆一畫地謄抄出來。

  墨跡由濕變干,而後歸入案側的木匣,等待次日送入閱卷官的房舍。

  沒有人知道這些文章的原作者是誰。

  他們只知道,自己筆下每一個字,都關係著一名舉子的前程。


  閱卷官的房舍也早已安排妥當。

  按照鄉試舊制,試卷按考生所習之經分房評閱。

  江西是科舉大省,五經各設一房,每房配正副兩名同考官,負責本經卷子的初閱與薦卷。

  顧長安的卷子,自然被被分到了春秋房。

  春秋房設在貢院西側第二進院落,比起其他幾間房舍稍顯冷清。

  大周士子多習《易經》《書經》,《春秋》向來是人最少的一經。

  但這並不意味著春秋房的差事輕鬆,恰恰相反,所閱卷數雖少,卻因《春秋》義理艱深、褒貶隱微,對考官的眼力要求反而更高。

  春秋房正考官姓周,名允,字持正,年過五旬,在南昌府學做了二十餘年教授。

  此人平生只治一經,便是《春秋》,家中藏書大半是歷代春秋註疏,地方上人稱「周春秋」。

  副考官姓孫,名茂之,比周允年輕十餘歲,是兩年前的進士,外放至江西任推官,因公務之餘仍勤於學問,此番被調來協助閱卷。

  二人對面而坐,桌案兩側各摞著百餘份卷子。

  周允捻了捻燭芯,提起硃筆,隨手取過最上面一份,開始批閱。

  「經義還算紮實,只是兩處引《左傳》的例證都偏了,三家注沒讀透。」

  周允在卷尾批了八個字:義理可進,徵引須慎。

  隨後便擱到了一旁。

  孫茂之也拿起一份,看了一刻鐘,搖了搖頭道:「這一份更糟,策問通篇都是何休的舊說,半點自己的見識都沒有,明明白白背書。」

  周允頭也沒抬:「《春秋》一門,最怕的就是只會背書。聖人筆削褒貶,字字都有深意,只會照搬註疏,與抄書吏有何區別?」

  兩人一邊翻閱,一邊低聲議論。

  這樣的批閱持續了整整兩日。

  絕大部分卷子,在二人手中都只停留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其中六成被直接淘汰,或經義有誤,或策問空疏,或行文不合規制。

  剩下四成中,又只有少數被周允圈出,另放一側,作為「薦卷」備用。

  而真正的薦卷,還要經過更仔細的斟酌,才會呈交主考官終審。

  直到第二日傍晚,周允拿起一份卷子。

  經義部分立論謹慎,引經準確,章法亦穩,只是筆力內斂,並不十分顯眼。

  他本欲依舊例批閱,翻到策問時,筆尖卻忽然停在了半空。

  「宗室之患,非患於眾,而患於無制。」

  周允目光微凝,沒有落筆,而是繼續往下讀去。

  「宗室享祿,當有其責……」

  「可設宗學,使宗室自立……」

  不知不覺間,一篇策問已經讀到了末尾。

  周允沉默片刻,這才緩緩將卷子放回案上。

  一旁的孫茂之見他久久沒有動作,不由抬起頭來:「周教授?」

  周允沒有立刻答話,反而將卷子遞了過去:「你先看看這篇。」

  孫茂之接過卷子,初時還有些疑惑,可讀到那一段時,目光也凝住了。

  「宗室之患,非患於眾,而患於無制……」

  孫茂之低聲念了一遍,抬頭看了周允一眼,「這話說得大膽。」

  周允緩緩點頭:「大膽,但不狂妄,句句落在實處,條陳的幾條應對之策也都能落地,不是空談。而且你看這一處。」

  他指了指卷中某行:「他把太祖朝的宗室規制與本朝現狀做了比較,沒有一味褒貶古人,而是用事實說理。這樣的見識,放在舉子之中算是難得。」

  孫茂之又細細看了一遍,最終將卷子放下:「薦嗎?」

  周允拿起硃筆,在卷首鄭重畫了一個圈,又在一旁寫下四個字::文有實見。

  「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卷若埋沒其中,未免可惜。」

  說完,他將這份卷子單獨取出,與另外幾份薦卷放在一處,備好後呈交主考官陸文昭。

  夜漸漸深了,春秋房中,周允和孫茂之仍在繼續閱卷,案頭的卷子又低了一寸。

  春秋房這一夜,共薦卷七份。

  而顧長安這一卷,被放在了最上面。

  而陸文昭的房中,那幾份春秋房送來的薦卷,也正靜靜躺在案角,等著他明日一早提起硃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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