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屋的木門緩緩打開。
午後的陽光灑落下來,將門前那片青石地映得微微發亮。
顧景堂重新鎖好木箱,扶著箱沿緩緩站起身來。
老人下意識揉了揉膝蓋,這才重新握住那根用了許多年的棗木拐杖。
「人老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
「站一會兒,這腿就不聽使喚。」
顧長安連忙上前扶住老人。
顧景堂擺擺手道:「不用扶,慢一點還是可以的。」
緩了一會兒,老人繼續道:「這筆銀子,老頭子我可不敢隨便動。」
他轉過身,看著顧長安,緩緩說道:「修祠堂、修族學,自然是好事,可畢竟是你父親送回來的,總得替族裡寫封回信。」
顧長安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
老人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事情,點到為止便夠了。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族屋。
門外依舊非常熱鬧。
方才擺席用過的長桌尚未撤去,村裡的婦人正一邊說笑,一邊收拾碗筷。
幾個半大的孩子圍著祠堂前那棵老槐樹追逐嬉鬧,不時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秋日的陽光落在院牆上,沒有夏日那般熾烈,只留下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
顧景堂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已經開始泛黃的田野,許久沒有說話。
老人手中握著那根用了多年的棗木拐杖,微微佝僂著身子。
「長安。」
老人忽然開口。
只是年紀大了,聲音比以前低了許多。
顧長安連忙靠近一些:「阿公。」
顧景堂笑了笑:「走,帶你去看看新修好的族學。」
顧長安微微一怔,隨後臉上露出笑意。
「好。」
老人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
顧長安本想上前攙扶,卻被老人擺了擺手。
「不用,我還能走。」
只是嘴上這麼說,腳下的速度卻明顯慢了許多。
走過院門的時候,老人還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
顧長安連忙伸手扶住。
顧景堂倒沒有不好意思,反而笑著搖頭。
「人老了,以前這點路,眨眼就到了。」
「現在倒是要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等我。」
顧長安扶著老人,笑道:「阿公說哪裡話,若不是您這些年撐著顧家村,也不會有今日。」
老人聽了,擺了擺手。
「我一個老頭子,能做什麼,真正讓顧家村變好的,是你們這些孩子。」
他說著,又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你。」
顧長安沒有接話。
只是扶著老人慢慢向前走。
顧家村不大。
從祠堂到族學,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可是這一段路,顧長安走得卻比任何時候都慢。
因為一路之上,不斷有人向他們打招呼。
顧景堂每次都要停下來回應。
只是老人耳朵已經不太靈敏,有時候別人說完了,他還要愣一下,才笑著點頭。
顧長安看在眼裡,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兩年前,他第一次回到顧家村的時候,只覺得這裡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
那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停留多久。
更不知道,這裡會成為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處地方。
而如今,這裡已經成了自己的牽掛。
很快,兩人來到族學門前。
顧長安腳步微微停住。
眼前的族學,已經完全不是他記憶里的模樣。
原本有些破舊的院牆已經重新修繕。
屋頂換上了新的青瓦,窗欞也重新做過。
學舍里課桌也全部都換成新了,幾個孩子正坐在那裡讀書。
朗朗讀書聲從裡面傳出來,和秋日的風混在一起,格外清亮。
顧長安看著這一幕,有些出神。
顧景堂注意到他的神情,笑了笑:「怎麼樣?」
顧長安回過神笑著答道:「很好。」
就在這時,學堂裡面傳來一道聲音。
「阿七,把這些書搬進去。」
「是,先生。」
顧長安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少年從屋內走了出來。
約莫十四五歲,身形有些瘦弱。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懷裡抱著幾本書。
他走路很輕,經過顧長安身邊時,還下意識低了低頭,似乎不太習慣與陌生人打交道。
顧長安看了一眼,正是方才站在人群後方的那個少年。
隨後問道:「族長爺爺,這孩子是?」
顧景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微微緩和了幾分。
「你說阿七啊,他不是咱們顧家村的人。」
顧長安聞言看向那個少年,難怪覺得面生了。
這時,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今年夏天,隔壁安福縣發了一場山洪。」
「聽說他們那個村子半夜被山水沖了,死了不少人。」
「後來有人發現他的時候,這孩子已經昏倒在官道邊上,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村里人瞧著可憐,便把他帶了回來。」
顧長安沉默了片刻。
「家裡沒人了?」
顧景堂點了點頭。
「都沒了,如今就剩他一個。」
說到這裡,老人又嘆了口氣。
「可憐啊,原本想著,讓他跟村裡的年輕人一起下地幹活,總還能混口飯吃。」
「後來先生才發現,這孩子竟然認字。」
顧長安微微一怔:「哦,認字?」
顧景堂點了點頭,繼續道:「他說小時候家裡省吃儉用,把他送進私塾讀過兩年書,後來家裡實在供不起,也就退了出來。」
「如今留在族學,一邊幫先生打掃院子、磨墨燒水,一邊跟著孩子們聽聽課,也算沒有把以前學過的東西荒廢。」
說著,老人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阿七,過來。」
少年聽見聲音,連忙放下手裡的書,小跑了過來。
來到二人面前之後,他先朝顧景堂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又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裡。
顧景堂笑著介紹道:「這是長安。」
「也是咱們顧家村出去的江西解元。」
少年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躬身。
「見……見過解元公。」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顧長安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眉目清秀,只是因為常年勞作,膚色比尋常讀書人黑了幾分,雙手也有不少薄繭。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嬌生慣養的人。
顧長安笑著點了點頭:「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低著頭回答。
「歐陽寅之。」
「今年多大了?」
「十五。」
「平日裡除了幫先生做事,還讀書嗎?」
歐陽寅之沉默了一下,輕輕點頭。
「先生若講課,我便站在外面聽。」
「先生若不講課,我便把書架上的書拿下來看看。」
說完之後,他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多,又連忙低下了頭。
顧長安沒有再問,只是笑了笑。
就在這時,屋裡的先生忽然喊了一聲。
「寅之,昨日那幾張寫壞的字帖,可收好了?」
「收好了。」
歐陽寅之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跑回屋裡,不一會兒便抱著一摞紙走了出來。
那些紙張雖然都是別人寫廢的練字紙,卻被壓得平平整整,邊角沒有一點捲起。
先生接過之後,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什麼都捨不得扔,別人不要的紙,他也要收起來,說背面還能寫字。」
院裡的幾個孩子頓時笑了起來。
「先生,他還把我們寫壞的紙也撿走了。」
「上次我丟了一張策論,他還追出來還給我。」
「他說空著也是浪費。」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
歐陽寅之站在那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
顧長安靜靜望著這一幕,目光卻落在那疊舊紙之上。
那些紙,有的已經寫滿了經義,有的只剩半頁空白。
可每一張,都被整理得整整齊齊。
顧長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跟著老師離開京城的時候。
那時候的自己,從來不會在意一張紙、一滴墨。
因為那些東西,對他而言,從來不曾缺過。
而眼前這個少年,卻把別人棄之不用的紙,當成了最珍貴的東西。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將這一幕默默記在了心裡。
離開族學的時候,日頭已經漸漸偏西。
顧景堂拄著拐杖,一邊走一邊笑道:「這孩子性子不錯,就是話少了些,村里人都挺喜歡他的。」
顧長安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回到祖屋時,趙橫已經把馬車上的行李卸了下來,正在打水擦拭著馬匹。
小翠蹲在屋檐下,低頭整理包袱里晾曬過的衣裳。
顧長安跨進門時,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牆角那株臘梅還立在原處,只是葉子落了大半,露出的枝條微微泛青。
算算日子,再過一兩月,就該結花苞了。
前年冬天剛來時,它開得正艷,風一過,那一點冷香,總會飄進屋裡。
顧長安正想著,忽然看見檐下放著一隻竹籃,裡面裝著幾個帶著葉子的蜜橘。
不用問,他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顧長安拿起一個,剝開橘皮,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還是記憶里的味道,清甜,卻不膩。
他站在院中,許久沒有說話。
片刻後,才輕輕笑了一聲:「明日再去看看阿公。」
小翠愣了一下:「少爺,不是準備明日回京嗎?」
顧長安望著院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京城什麼時候都能去。」
「只是這一走……」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