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水一路北流。
秋日的江風,已經有了一絲涼意。
船行數日,兩岸青山漸漸退去,河道也越來越寬。
顧長安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漸漸出現的城郭。
「公子,前面便是淮安府了。」
船夫站在甲板上笑著說道。
顧長安抬頭望去。
遠處,城牆依河而立,無數船隻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
漕船、商船、客船交錯往來,河面上滿是吆喝聲。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沒想到,又回來了。」
兩年前,他第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景象。
那時,他還只是京城來的顧家公子,名聲不好,文章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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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裴敬之後,第一次真正看見到江南。
那時候的他站在這片土地上,更多的是好奇。
如今再來,眼前依舊是同樣的繁華,只是心境已經不同。
「少爺,您站了這麼久,當心著涼。」
小翠從船艙里走出來,將一件外袍披在了顧長安的肩上。
趙橫在一旁難得的笑道:「小翠現在倒是越來越像個管家了。」
小翠連忙道:「趙叔,你不可能這麼說,這要是被忠叔聽到了,還以為我有什麼壞心思呢。」
旁邊正在整筆墨的歐陽寅之聽見這話,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少年這一路上明顯比剛離開顧家村時自在了許多。
只是第一次看到淮安這樣的繁華,仍舊忍不住四處張望。
「寅之,第一次見這種地方?」
歐陽寅之點了點頭:「是的,公子。」
他看著岸邊往來的商旅,小聲說道:「以前只在書里看過淮安府,沒想到……竟然這麼熱鬧。」
顧長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前的河流。
這條大運河,連接南北。
它帶來的不僅是財富,也帶來了天下各地的人。
兩年前,他在這裡第一次意識到。
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京城和顧家。
有江南的繁華,也有北地的苦寒。
有茶樓里的才子佳人,也有荒野里的流民百姓。
而如今,他又一次站在這裡。
卻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聽別人告訴他天下是什麼樣子的少年。
船在淮安碼頭停靠。
因為需要補充糧水,船家需要停留一日。
顧長安自然也沒有拒絕。
這一路北上,本就不急於趕路。
下船之後,小翠留在船上照看,趙橫和歐陽寅之陪著顧長安沿河走了一段。
在船上漂了十多天,如今再重新踏上陸地,顧長安差點感覺自己不會走路了。
歐陽寅之望著河岸兩側的商鋪和往來的船隻,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才低聲道:「原來書中說的天下繁華,是這樣的。」
顧長安笑道:「等到了京城,你才知道什麼叫天下之大。」
少年聞言,眼中露出幾分嚮往。
幾人沿河行了一段,路過一家書鋪時,顧長安停了一下。
書鋪不大,門口只擺了一排書架,卻收拾得頗為齊整。
顧長安一時興起,低頭拿起一本《水經注》。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水經注》的淮水篇,說的是這一段。」
顧長安愕然回頭。
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穿一身青灰色衣裙,衣著素雅,手中抱著一卷舊琴譜。
她沒有刻意避開人群,卻也沒有融入喧鬧,只是安靜站在那裡,仿佛與周圍的熱鬧隔著一層距離。
顧長安微微一怔,餘光掃過她身後的侍女和那捲琴譜,略一拱手,卻只當是路人閒談,笑道:「姑娘也讀《水經注》?」
「只讀淮水篇這一段。」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道:「因為寫得比旁處更遠一些,站在這裡讀,還能看到原文所描述的地方,算得上是難得的體驗。」
顧長安打量了一眼四周。
果然,從書鋪門口正好能望見運河拐彎處,水勢緩緩收窄,與書中所記的方位大致相符。
那女子忽然道:「方才在碼頭聽見有人喊顧解元,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兩年前寫出那句『我見江南繁華盛,不知何處葬荒丘』的人。」
這話一出來,顧長安一愣,沒想到居然有人知道他的詩。
他拱了拱手:「兩年前少不更事,胡亂寫了幾句,倒是讓姑娘見笑了。」
姑娘搖搖頭道:「顧公子客氣了。」
「那時候,我坐在河對岸的馬車上,聽人說有人站在淮安最熱鬧的茶樓上,卻想起了荒丘,當時便覺得,寫下這首詩的人,應該不只是來看繁華的。」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而非臨時尋找的客套。
顧長安沉默了一下,本想再客氣兩句,但話到嘴邊還是停了:「敢問姑娘怎麼稱呼?」
這句話其實極為唐突,顧長安說出口後便有些後悔了。
那女子顯然也是微一錯愕,片刻後這才輕聲道:「小女子秦婉卿。」
風從河面吹過來,把書鋪門口的紙頁吹得輕輕翻動。
秦婉卿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琴譜,重新抱好,朝顧長安微微頷首:「顧解元,後會有期。」
說完,她轉身往河岸方向走去,侍女跟在她身後,主僕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運河邊的人群中。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著運河上的船隻緩緩駛過。
兩年前自己寫下那首詩時,只是因為一路所見有所感。
卻沒想到,兩年之後,竟有人還記得其中一句。
想到這裡,顧長安笑了笑。
「走吧,去喝杯茶。」
「我倒想看看,兩年前那家茶樓,如今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