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的夜晚,比顧長安想像中更加熱鬧。
雖然已經入秋,但運河兩岸依舊燈火通明。
白日裡來往的商船已經停靠在岸邊,船上的燈籠隨著河水輕輕晃動,將整條河映得如同一條流動的長街。
顧長安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最終停在了一座茶樓前。
招牌已經換了新的,但位置沒有變。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公子,就是這裡?」
歐陽寅之看著眼前的茶樓,有些疑惑。
顧長安點了點頭:「兩年前,我第一次到淮安時,便是在這裡喝的茶。」
說完,他邁步走了進去。
茶樓里的夥計正在忙碌,見有人進來,連忙迎了上來。
「幾位客官,裡面請。」
顧長安沒有說什麼,只是在二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裡的位置,和兩年前幾乎一樣,從窗邊望出去,正好能夠看見運河。
船來船往,燈火映水。
顧長安端起茶盞,卻沒有急著喝。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坐在這裡,面對一群年輕士子。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輕視。
他們想知道:一個奸臣之子的兒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而那時候的他,也第一次意識到。
顧明淵三個字帶來的,不只是權勢,還有整個天下對他的敵意。
「公子?」
歐陽寅之見他許久沒有說話,輕聲喊了一句。
顧長安回過神來:「沒事。」
他笑了笑道:「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小翠坐在旁邊,將桌上的茶水重新添滿。
她看了一眼四周。
「少爺,這地方看著倒是不錯,就是人太多了些。」
顧長安笑道:「淮安府向來如此,南船北馬之地,天下商旅都要經過這裡,自然熱鬧。」
正說著。
旁邊一桌有人忽然談起了什麼。
「聽說了嗎?今年江西的解元,原來是顧相家的公子!」
「自然聽說了,而且還是縣府院試的小三元,可了不得!」
「聽說那顧長安年紀不過十八,文章卻極有氣象。」
聽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顧長安手中的茶盞微微停了一下。
旁邊歐陽寅之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那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卻沒有注意他們。
「真是顧相家的公子?」
「那是自然。」
「倒是奇了,以前都說那位顧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紈絝,沒想到如今竟然考中了鄉試解元。」
「人都是會變的,誰知道呢。」
有人搖了搖頭。
「不過聽說這位顧解元拜在裴公門下,這倒是不奇怪。」
「裴公看人的眼光,什麼時候差過?」
幾句話傳入耳中,顧長安低頭喝了一口茶,心裡卻有些複雜。
兩年前他坐在這裡,別人討論的是:京城顧家那個紈絝。
如今,別人討論的,已經是:小三元,鄉試解元。
就在這時,樓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掌柜親自迎了上去。
「沈公子,周公子,許久未見。」
顧長安抬頭看去,兩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彥比兩年前成熟了許多。
當初那個喜歡搖著摺扇的年輕書生,如今身上的少年意氣已經少了幾分,多了一些沉穩。
而周泓啟依舊是一身白衣,只是眉宇之間,再沒有當初面對顧長安時的那種鋒銳。
兩人如今都已經不是當年的淮安府學學子,而是剛剛考中舉人的年輕士子。
「沈兄,周兄。」旁邊有人笑道:「你們二位如今都是舉人老爺了,還來這裡喝茶?」
沈彥擺了擺手:「舉人又如何?會試之前,依舊是讀書人。」
說著,他忽然看見了靠窗的位置,腳步頓了一下。
「顧兄?」
顧長安也笑了起來:「沈兄,好久不見。」
沈彥怔了一瞬,隨後快步走了過來。
「居然真的是你?」
周泓啟跟在後面。
看見顧長安之後,神情也是微微變化。
兩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對顧長安並不認可。
甚至覺得,顧家的公子,不過如此。
可是後來那首《淮安》。
讓他第一次重新認識這個少年。
再後來,江南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多。
縣試案首,府試第一,院試奪魁,鄉試解元。
這個曾經坐在他們面前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沒想到顧兄竟然會來淮安。」
沈彥笑道。
顧長安指了指窗外:「路過此地,忽然想起兩年前的一些事情。」
沈彥看了一眼四周,忽然笑道:「顧兄可是想起了那首詩?」
顧長安沒有否認。
周泓啟沉默片刻,忽然說道:「兩年前,我曾覺得那首詩有些過於沉重。」
顧長安看向他,周泓啟走到窗口,看向大運河。
「後來走出淮安,去了幾個地方,才知道,原來有些事情,比詩里寫的還重。。」
顧長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兩年前,他們在這裡討論天下。
那時候,他們只是年輕讀書人。
如今依舊是讀書人,但已經開始真正接觸這個天下。
沈彥忽然笑道:「對了,顧兄,你可知道,今日秦姑娘也來了淮安?」
顧長安微微一怔道:「秦姑娘?」
周泓啟看了他一眼:「金陵秦家,秦婉卿。」
顧長安端起茶盞,沒有說話。
只是腦海中浮現出下午書鋪中的那個女子。
沈彥見他沒有反應,笑道:「看來顧兄已經見過了。」
顧長安微微一怔,笑道:「沈兄如何知道的?」
沈彥卻笑道:「因為我第一次見到秦姑娘時,也如顧兄這樣一般。」
一句話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茶樓里的燈火輕輕晃動。
顧長安看向窗外,運河水緩緩流淌。
周泓啟忽然道:「其實,顧兄你的那首詩,如今就寫在三樓的牆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