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泓啟話音剛落,顧長安微微一怔。
「寫在牆上?」
沈彥笑道:「顧兄有所不知,兩年前你離開之後,這首詩便傳開了。」
「最開始不過是茶樓里的幾個人覺得有些意思,後來有人抄錄出去,又有不少文人來這裡品評,掌柜索性便讓人刻在了三樓。」
他說著站起身,笑道:「既然正主來了,總要去看看。」
顧長安沒有拒絕。
三樓比二樓安靜許多。
這裡沒有樓下那般嘈雜,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桌案,牆壁上則掛滿了各種詩詞文章。
有些已經泛黃,顯然存在了許多年,有些則是近幾年才留下的新作。
周泓啟帶著顧長安走到最裡面的一面牆前。
那裡,正掛著一幅字。
墨跡已經不如剛寫下時鮮亮,可依舊能夠看出當初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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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蔽日接天流,十里淮安晝未休。」
「我見江南繁華盛,不知何處葬荒丘。」
顧長安站在那裡,看著牆上的字,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沒有想到,兩年前隨口寫下的一首詩,竟然會留在這裡。
沈彥站在旁邊,笑道:「當年你寫完之後便離開了,恐怕你自己都沒有想到,這首詩會留下來。」
顧長安輕輕搖頭道:「不過是當時有所感觸罷了。」
周泓啟看著牆上的詩,沉默片刻後說道:「其實我後來想過,如果當時你沒有寫這首詩,或許我們也不會記住你。」
顧長安看向他,周泓啟笑了笑。
「畢竟那時候,京城顧家的名聲太大了。」
「那時候,我等見顧兄,先想到的是顧相之子。」
他說得很坦然,見顧長安看向自己,便又補充道:「後來才知道,世間名聲,不過是旁人眼中的一個名字。」
顧長安點了點頭,笑道:「這麼看來,還好在下當時寫了這麼一首詩,要不然,周兄都不記得我這麼一號人了。」
一句話說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片刻後,顧長安忽然問道:「周兄沈兄,這兩年,你們去了哪裡?」
沈彥笑道:「自然還是讀書,不過不像以前只在府學裡閉門苦讀,去年我跟著先生去了幾個縣,也看了一些地方。」
他說到這裡,神情認真了幾分。
「以前讀書,總覺得書上的天下離自己很遠,後來才發現,書里寫的每一個字,都和百姓有關。」
旁邊的周泓啟點了點頭。
「我也是,以前總覺得文章寫得好,便是讀書人的本事。」
「後來才明白,若不知道天下是什麼樣子,文章寫得再漂亮,也終究少了幾分東西。」
顧長安聽著兩人的話,笑了笑。
那時候他們坐在茶樓里談論朝政,更多的是年輕人的意氣。
如今,他們依舊有少年人的熱忱,卻已經開始真正理解那些他們曾經討論過的事情。
「看來這兩年,大家都沒有停下來。」
顧長安說道。
沈彥看著他,笑著搖頭。
「顧兄才是如此,當年見你時,你還只是準備參加童生試。」
「如今不過兩年,已經成了解元。」
「若不是今日親眼見到,我恐怕都不敢相信。」
顧長安有些無奈道:「沈兄,你這樣說,倒像是在說什麼鬼神故事。」
「難道不是嗎?」沈彥笑道。
幾人相視一笑。
茶樓里的燈火輕輕搖晃。
這一刻,他們沒有談顧明淵,沒有談朝堂,也沒有談那些外界的評價。
只是幾個多年未見的年輕讀書人,坐在曾經相遇的地方,聊起這些年的經歷。
直到夜色漸深,顧長安才起身告辭。
沈彥和周泓啟一直送到樓下。
臨別時,周泓啟忽然說道:「顧兄。」
顧長安回頭看向他。
只見周泓啟一臉認真道:「會試之時,希望還能與你再見。」
顧長安笑道:「我也期待。」
三人拱手告別。
顧長安沿著河岸返回碼頭。
夜裡的淮安依舊熱鬧。
兩年前,他從這裡離開時,帶走的是對未來的迷茫。
如今再次經過這裡,他依舊不知道未來究竟會走到哪裡。
但至少,他已經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
第二日清晨。
船隊重新啟程。
離開淮安之後,運河逐漸向北。
顧長安站在船舷旁,看著兩岸不斷後退的景色。
小翠正在船艙里整理剛買來的書冊,歐陽寅之則坐在一旁認真翻看。
趙橫站在不遠處,看著前方水路。
船離淮安後,兩岸的水田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連綴成片的麥地與高粱地。
秋收後的秸稈被紮成捆堆在田埂上,遠看像一排排矮小的窩棚。
路過的村落與江南不同,白牆黑瓦少了,青磚灰瓦的平頂屋多了起來。
屋前曬滿了糧食,偶有一兩個老農蹲在門口剝豆莢,抬頭看見船上的人,也不張望,只是繼續手中的活計。
運河的河面比江南段窄了一些,水色泛黃,流速也放緩了,船行過時激起的水花拍在岸邊的泥土上,聲響比在南方時更悶。
兩岸的樹木漸漸換成了白楊與槐樹,葉子已經半黃,風一過便嘩啦啦落下一陣。
趙橫蹲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岸邊的田埂:「再往北,土就硬了。」
歐陽寅之聽到這話,微微有些出神。
這個少年自出生起就未離開過吉安,對於趙橫口中的北方,仍然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顧長安看著少年認真聽趙橫說話的樣子,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行至午間,河上迎面遇上一隊滿載煤炭的漕船。
不止歐陽寅之,就連小翠也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
那船身壓得很低,水線幾乎貼到船舷,船工赤膊站在船尾搖櫓,脊背上曬得黝黑髮亮。
小翠看了許久,忍不住問道:「這麼重的船,真的不會沉嗎?」
船夫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
歐陽寅之趴在船窗上看了一整個下午,沒有說話,只是偶爾低頭在紙上記幾筆,字跡比剛上船時略穩了一些。
顧長安走近看了一眼,紙上寫的不是文章,只是沿途看到的地名和景物。
一處是「運河過清河縣,水濁」,另一處是「岸上有柿子樹,結滿了」。
他沒說什麼,合上紙頁時紙角已經微微捲起,像被反覆翻過。
他把那疊紙放回原處後,顧長安站了一整個下午,看兩岸的樹影落進水裡又浮起來,直到夕陽照在河面上,像一條流動的金線。
直到傍晚時分,隔壁一艘青帷船緩緩靠近。
船上的琴聲順著江風傳來。
顧長安原本沒有在意,只是聽了片刻後,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旁邊的小翠也抬頭看了一眼:「少爺,隔壁船上有人彈琴。」
顧長安沒有說話,他看向那艘青帷船。
片刻後,船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船窗之後。
正是那日在書鋪見過的女子,秦婉卿。
兩艘船隨著水流並肩而行。
河風吹過。
顧長安和秦婉卿隔著一段距離,彼此都看見了對方。
秦婉卿微微一怔,隨後,她朝顧長安輕輕頷首。
顧長安也回了一禮,沒有更多言語。
只是兩艘船,在這條向北的運河上,同行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