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運河之後,船行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秋意也隨著一路北上愈發濃重。
兩岸的青山漸漸少了,河道變得開闊而平直,偶爾能夠望見一望無際的田野。
秋收後的莊稼已經收盡,只剩下一壟壟褐黃色的土地延伸至遠方。
船夫撐著長篙,不時與迎面而來的船隻互相招呼。
有運糧的漕船,也有滿載木料、煤石的大船,寬闊的河道上往來不斷,雖不及淮安那般繁華,卻依舊能夠看出這條大運河的興盛。
顧長安站在船頭,望著遠處漸漸浮現出來的一座城池,目光停留了許息。
船夫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說道:「公子,再往前可就是南陽了。」
顧長安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趙橫站在旁邊,見他神色有異,不由有些奇怪。
「公子以前來過這裡?」
顧長安笑了笑:「確實來過一次,也是兩年前,第一次隨老師南下的時候。」
趙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反倒是歐陽寅之忍不住抬起頭。
這些天一路同行,他聽顧長安提起過不少地方。
唯獨提到南陽的時候,總會多停留片刻。
小翠替顧長安倒了一杯熱茶,笑著問道:「少爺,這南陽有什麼特別的嗎?」
顧長安接過茶盞,卻沒有立刻回答。
河風迎面吹來,遠處的城樓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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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緒,也慢慢回到了兩年前。
那時的他,初離京城。
對於天下,對於官場,對於老師,都還知之甚少。
南陽,也只是路過的一站。
可就是在那裡,他第一次真正認識裴敬之。
當時南陽糧價飛漲,官倉有糧,卻遲遲不開倉。
百姓焦急,地方官員卻與地方糧商勾結,惡意囤貨抬升糧價。
顧長安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還年輕氣盛,只覺得那些糧商可惡,官員可惡,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後來,裴敬之親自去了縣衙。
老人沒有講大道理,甚至沒有拿出自己的身份。
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顧相之子,正在老夫身邊。」
原本還互相推脫的官員,當天便開始查辦糧倉,徹查糧價。
不到三日,糧價恢復如常,百姓重新買到了平價糧食。
顧長安當時一直想不明白。
後來離開南陽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問裴敬之。
老師與父親明明政見相左,為何偏偏用了父親的名字?
裴敬之當時只是望著城外排隊買糧的百姓,緩緩說道:
「清名、骨氣、氣節,這些東西都很重要。」
「可若百姓已經快餓死了,你還只顧著分什麼清流濁流,那便只是空談。」
「老夫雖然厭惡你父親,但百姓等不起老夫慢慢講道理。」
想到這裡,顧長安輕輕呼出一口氣。
直到今天,他仍然記得老師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不是豁達,而是理所當然。
仿佛天下百姓,本就應該放在黨爭之前。
顧長安望著越來越近的南陽城,輕聲說道:
「我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大儒,不會因為黨同伐異,而忘了百姓。」
「而是無論站在什麼位置,都先想著百姓。」
歐陽寅之靜靜聽著,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沉思了許久,像是將這句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船沒有靠岸,只是沿著城外緩緩駛過。
遠遠望去,城門口依舊人來人往,河岸邊仍停靠著不少運糧船,與兩年前相比,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顧長安一直站在那裡,直到南陽城漸漸消失在身後,才轉身回到船艙。
……
繼續北上的幾日,天氣越來越乾燥。
河岸兩旁,也漸漸有了北方的模樣。
大片大片的水田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斷的旱地。
秋收後的秸稈被紮成一垛垛,整齊地堆放在田邊。
偶爾還能看見農人趕著牛車,將收下來的糧食送回村里。
運河裡的船隻,也與南方漸漸不同。
除了客船之外,更多的是朝廷的漕船。
船頭高高懸掛著官旗,船艙里滿載糧食,船隊首尾相連,一眼望不到盡頭。
趙橫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道:「這些糧,大多是往京城送的。」
顧長安點了點頭。
漕運,一直以來都是中原王朝的命脈。
京城數十萬軍民,每年所食,大半都要依靠這條運河。
一條大運河,半部興衰史。
歐陽寅之則依舊趴在窗邊。
少年手裡拿著一本空白冊子,不時低頭記下沿途所見。
有時候是一座渡口,有時候是一處村莊,更多時候,只是簡單幾筆。
「今日風大。」
「河水轉黃。」
「岸邊楊樹開始落葉。」
顧長安偶爾會看上一眼,卻從不點評。
少年讀萬卷書之前,先行萬里路。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數日之後,船終於緩緩靠向一座更加繁忙的碼頭。
船夫一邊收帆,一邊高聲喊道:
「汴州到了!」
「北上的客人準備下船,後面便要改走陸路了!」
甲板上頓時熱鬧起來,不少商旅早已收拾好了行李。
不少人下了船便開始僱車買馬,不少腳夫已經等候在岸邊,大聲招攬生意。
顧長安站起身,朝碼頭望去。
這裡比淮安少了幾分江南的秀氣,卻多了一份中原腹地的厚重。
城門之外,大道筆直向北延伸。
一輛輛馬車不斷駛出城去,揚起漫天黃土。
趙橫已經開始招呼船工搬運行李。
小翠則拿著一本小冊子,對照著一件件清點。
歐陽寅之拎著書箱,第一次真正體會到長途跋涉的不易,額頭已經滲出細細汗珠。
顧長安站在船尾,回頭望了一眼陪伴了他們近一個月的客船。
船夫笑呵呵地走了過來:「公子,可捨不得?」
顧長安聞言,不由笑了笑:「確實有些。」
船夫哈哈大笑,拍了拍船幫。
「天下沒有一直走水路的人,出了汴州,便該騎馬了。」
「等以後有機會,再坐老漢的船。」
顧長安拱了拱手:「承船家一路照應。」
船夫擺了擺手:「都是緣分。」
顧長安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靜靜停泊在碼頭邊的客船,隨後轉身朝岸上走去。
從這裡開始,他們離京城,也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