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兩年未曾聽見,可那熟悉的語氣一入耳,他便立刻知道來人是誰。
坐在一旁整理邸報的歐陽寅之也抬起頭,好奇地朝院門方向看去。
緊接著,外面便傳來了小翠的聲音。
「趙公子,周公子,少爺正在讀書,容奴婢先進去通稟一聲。」
「通稟什麼?」
趙承彥那熟悉的聲音傳來:「小爺以前來顧府的時候,哪次還需要通稟了?」
小翠認真道:「以前是以前,如今少爺要準備春闈,夫人特意吩咐過,不能讓旁人隨意打擾。」
「旁人?」
趙承彥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
「小翠,兩年不見,你居然把小爺當成旁人了?」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趙公子還是稍等片刻吧。」
外面安靜了一瞬,隨後響起另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你就別為難小翠了,長安如今是江西解元,明年又要參加春闈,自然不能再像從前一樣,陪你整日四處閒逛。」
趙承彥頓時不滿道:「周子謙,你到底站哪邊?」
「我只是覺得,你若真敢硬闖顧府,待會兒要是被顧相知道,最好也有現在這般硬氣。」
外面的聲音頓時小了幾分。
顧長安坐在書案後,聽著兩人熟悉的爭執,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小翠,讓他們進來吧。」
院門很快被人推開。
趙承彥大步走進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滿。
相比兩年前,他明顯高了不少,肩背也更加挺拔。
身上雖然穿著一件尋常錦衣,腰間卻佩著一柄長刀,刀鞘樣式簡潔,並沒有靖遠侯府慣用的華貴裝飾。
在他身後,周子謙不緊不慢地走進院中。
他的變化沒有趙承彥那般明顯,依舊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手裡握著一柄摺扇,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從前的散漫,舉止也比兩年前沉穩了許多。
小翠跟在兩人身後,進門後無奈道:「少爺,奴婢已經攔過了。」
顧長安忍著笑意點了點頭。
「我聽見了。」
趙承彥回頭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你這丫頭如今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連小爺都敢攔。」
小翠也不怕他,嘻嘻笑道:「趙公子以前每次來,都要帶著少爺出去惹事,奴婢自然要多問一句。」
趙承彥頓時瞪大眼睛:「什麼叫我帶著他惹事?以前哪次不是顧老二先出的主意?」
顧長安放下手中的筆,淡淡道:「我記得兩年前翻書院後牆時,是你先說牆外沒人。」
趙承彥神情微僵。
周子謙在一旁補充道:「後來才知道,牆外是京兆府巡街的差役。」
顧長安點了點頭:「若不是跑得快,我們三個當晚就要在京兆府過夜了。」
趙承彥惱羞成怒道:「都過去幾年了,還提這些做什麼?」
小翠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承彥正準備反駁,目光卻忽然落在書房裡的幾隻木箱上。
箱子已經打開,裡面擺滿了一冊冊歸類整齊的邸報抄本。
書架旁也堆著不少時文和策論,歐陽寅之坐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幾張剛剛整理出來的紙頁。
趙承彥臉上的怒意漸漸變成了驚訝。
他走進書房,隨手拿起一冊抄本翻了幾頁,又抬頭看向顧長安。
「你真在讀書?」
顧長安看著他。
「不然呢?」
趙承彥將手中的抄本放下,又圍著顧長安打量了一圈,神情中滿是難以置信。
「江西傳回來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什麼消息?」
「說你先中了小三元,後來又成了江西解元。」
顧長安失笑道:「這種事,應該不太容易造假。」
趙承彥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不是,你當年在京城的時候,先生讓你寫一篇文章,你都能找出七八種理由推到第二日,怎麼去了江南兩年,真成讀書人了?」
顧長安笑道:「如假包換。」
周子謙卻一把將趙承彥拉到身後,嫌棄道:「快退後,你便是這樣與讀書人講話的?得像我這樣。」
說完,上前拱手道:「江西解元,久仰。」
顧長安也站起身,拱手還禮:「周公子,別來無恙。」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起來。
兩年的分別,原本還讓他們之間多了一絲說不清的陌生,可幾句話下來,那點隔閡已經消失了大半。
趙承彥站在旁邊,看著兩人裝模作樣地行禮,頓時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怎麼,顧老二中了個解元,連架子都擺起來了?」
顧長安看向他,目光卻在他腰間的長刀上停了一下。
「這柄刀……」
趙承彥立刻挺直腰背。
「看出來了?」
顧長安走近一些,仔細看了看刀鞘上的紋飾。
「羽林衛的制式佩刀?」
趙承彥臉上頓時多了幾分得意。
「眼力不錯。」
他說著,一隻手按在刀柄上,故意擺出幾分威風。
「小爺如今已經進了羽林衛,正經做了校尉,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日後你在京城若是惹了麻煩,只管報小爺的名字。」
顧長安看著他,神情有些意外。
當年趙承彥雖然也喜歡舞刀弄槍,卻更多只是少年人的玩鬧。
他原本以為以靖遠侯府的安排,趙承彥就算入仕,也會先領一個清閒差事,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進了羽林衛。
「你什麼時候去的?」
「去年。」
「靖遠侯同意?」
趙承彥臉上的得意淡了幾分。
「開始自然不同意,後來被我纏得沒辦法,才替我謀了一個位置。」
周子謙在旁邊淡淡說道:「靖遠侯原本以為他吃不了幾日苦,自己便會回來。」
趙承彥冷哼一聲。
「結果小爺不但留下了,如今還做了校尉。」
顧長安重新看了他一眼。
趙承彥的身形比兩年前結實了不少,虎口處也多了幾處薄繭,顯然這一年並不是只在羽林衛中掛個名字。
他忍不住笑道:「看來趙小侯爺這兩年也沒有閒著。」
趙承彥聽見這句話,頓時更加得意。
「那是自然,總不能讓你一個人跑去江南出風頭。」
說完,他又朝周子謙努了努嘴。
「你再問問這小子。」
顧長安轉頭看向周子謙。
「你也入仕了?」
周子謙在一旁坐下,將摺扇輕輕放在桌上。
「算不上入仕,只是家中替我在大理寺謀了個差事,如今跟著寺里的幾位大人處理些卷宗。」
「大理寺?」
顧長安微微一怔。
周子謙的父親是太僕寺卿,他原以為周子謙即便進入仕途,也會先從太僕寺或其他清貴衙門起步,卻沒想到會去了專司刑獄審斷的大理寺。
趙承彥立刻在旁邊說道:「這小子如今可不得了,整日在大理寺翻那些案卷,看誰都像有問題,前幾日我們一起吃飯,他還問我身上的銀子從哪裡來的。」
周子謙平靜道:「但那頓飯最後是我付的錢。」
趙承彥一時語塞。
顧長安忍不住笑了起來。
「怎麼想到去大理寺?」
周子謙沉默片刻,才道:「原本只是家中安排,後來待得久了,覺得那裡也不錯,許多案子看似已經有了結論,可真正翻開卷宗,才知道其中還有不少東西沒有查清。」
顧長安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周子謙從前便比他們兩人更加細心,只是不喜歡出風頭,很多時候寧可站在旁邊看熱鬧。
大理寺這種需要耐心梳理案情的地方,或許確實比其他衙門更適合他。
兩年前,他離開京城,去了江南。
趙承彥進了羽林衛,周子謙進了大理寺。
他們三個人,似乎都在這兩年裡找到了各自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