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顧長安重新恢復了在江西時的作息。
每日天色剛亮便起身練字,早飯後讀經義,午後再從顧明淵送來的邸報中挑選題目,嘗試著寫一篇策論。
入了十月,京城的天氣驟然冷了下來。
書房裡的炭盆從早燒到晚,窗紙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歐陽寅之坐在靠門的位置,負責將邸報中反覆出現的政務抄錄出來,遇到不認識的字便先空著,等顧長安停筆時再一起詢問。
主僕二人各做各的事情,書房裡大多數時候都很安靜,偶爾只能聽見翻動紙頁和添炭的聲音。
到了第二日下午,顧長安剛剛寫完一篇有關河工的策論,正對著其中一段皺眉,小翠端著一壺熱茶走了進來。
她先替顧長安換掉已經涼透的茶水,又站在書案旁邊磨蹭了片刻,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顧長安抬頭看了她一眼,笑道:「有事?」
小翠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少爺,奴婢覺得趙大叔這幾日有些怪怪的。」
顧長安放下手中的筆:「哪裡怪?」
「奴婢也說不上來。」小翠想了想,「自從去了城南以後,趙大叔這兩日總是一早便出門,有時午飯都不回來吃,昨日更是到了天快黑才進府。」
「他在京城有些舊事要處理,不在府中也正常。」
「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翠搖了搖頭,神情依舊有些疑惑。
趙橫跟著顧長安去了江南兩年。
一路上無論是住在客棧,還是後來在永寧縣定居,他大多數時候都不會離開顧長安太遠。
即便偶爾獨自出門,也會提前說上一聲,從未像這幾日一樣,早晨起來便不見了蹤影。
不過真正讓小翠覺得奇怪的,還不是這件事。
她靠近書案一些,小聲說道:「而且趙大叔昨日還來找奴婢,把這些年放在奴婢這裡的銀錢全都拿走了。」
顧長安聞言微微一怔道:「趙叔的錢為何會放在你那裡?」
小翠理所當然道:「他自己不要啊。」
「不要?」
「少爺忘了?當初我剛到江西的時候,給他錢他不要,我只好告訴他這些銀子是奴婢從京城一路扛到江西的,他若是不想要,便自己送回京城去。」
顧長安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小翠說完,又補充道:「可從那以後,每個月我給他送例錢,他還是一文都不動,領到手以後便直接交給奴婢保管,其實我知道,他是不想要老爺的錢。」
顧長安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句話你可別當著趙叔的面說。」
「奴婢自然知道。」
小翠抿了抿嘴,卻又忍不住說道:「可他昨日不但將銀錢全部要了回去,還問奴婢京城哪裡的米麵便宜,去哪裡買肉不容易被人糊弄,趙大叔以前連自己身上有多少錢都不清楚,如今居然開始打聽這些,難道還不奇怪嗎?」
顧長安沉默片刻,很快便猜到了那些銀錢的去處。
趙橫第一次去城南回來以後,沒有提自己在那裡見到了什麼人,顧長安也沒有詢問。
但父親特意給出地址,趙橫又連續幾日往城南跑,其中緣由已經不難猜測。
「那些銀錢本來就是趙叔的,他想怎麼用,便隨他吧。」
小翠有些心疼道:「可那是他兩年都沒捨得動的錢。」
顧長安重新拿起筆,笑道:「既然兩年都捨不得花,如今終於有了想花的地方,未必是一件壞事。」
小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城南槐安巷。
時近晌午,巷子裡已經飄起了飯菜的香氣。
臨街的幾戶百姓敞著院門,婦人坐在門口擇菜,幾個孩童圍著一隻破舊的竹球追逐打鬧,遠處鐵鋪里的爐火燒得正旺,鐵錘落在鐵砧上,發出一陣又一陣清脆的聲響。
趙橫肩上扛著半扇豬肉,右手還提著兩壇酒,身後跟著一名小廝,正吃力地推著一輛板車。
車上堆著兩袋米、兩袋面,旁邊還放著幾筐白菜、蘿蔔和一包粗鹽。
板車每壓過一塊不平整的石板,車上的東西便跟著晃動一下。
正在鐵鋪門前劈柴的斷指漢子最先看到他們。
他拎著斧頭站在原地,看了趙橫半晌,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半扇幾乎遮住半個身子的豬肉,神情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趙頭兒,你這是把肉鋪搶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鐵鋪里很快便走出了幾個人。
少了一隻眼睛的老卒手裡還握著火鉗,看見趙橫肩上的東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搶肉鋪也用不著買米麵,依我看,趙頭兒這是準備在咱們這裡常住了。」
「胡說什麼。」
趙橫走到院門前,將半扇豬肉往木案上一放。
厚重的木案被壓得晃了一下。
邊上兩個正在玩耍的孩子聞聲跑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肉,連手中的竹球滾到一旁都顧不上了。
斷指漢子低頭看了看豬肉,又看了看車上的米麵。
「趙頭兒,鋪子裡雖然賺不了大錢,可大家還沒窮到揭不開鍋,你買這麼多東西來做什麼?」
趙橫不說話,只是接過板車前面的繩索,準備將東西推進院子。
幾名老卒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繼續站著,紛紛上前卸車。
兩袋米麵很快被抬進了灶房,白菜和蘿蔔堆在牆角。
兩個孩子則圍著半扇豬肉轉了半天,最後被斷指漢子一人賞了一巴掌,才捂著後腦勺跑到一旁。
院子裡很快熱鬧起來。
阿藜聽到動靜,從後院走了出來。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顯然方才正在灶房裡和面。
看見滿院子的東西,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目光落到趙橫身上。
「趙大哥,這些都是你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