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阿藜的問題,趙橫只是簡單「嗯」了一聲。
阿藜走到板車旁邊,翻了翻上面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那半扇豬肉,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買這麼多做什麼?鐵鋪里平日也有進項,大家有手有腳,又不是養不活自己。」
趙橫從車上搬下最後一袋麵粉。
「快入冬了,總要備些東西。」
「那也用不著一次買這麼多。」
阿藜說著,又看向那兩壇酒,剛要說話,斷指漢子立刻把酒罈抱進懷裡。
「阿藜,肉和米麵便算了,酒可不能退,這麼多年沒見趙頭兒,總要喝上一頓。」
旁邊幾名老卒連連點頭。
阿藜瞪了他們一眼,幾個人頓時移開目光,假裝忙著搬東西。斷指漢子更是抱著酒罈轉身便走,生怕晚一步便被她搶回去。
趙橫看著這一幕,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阿藜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到院中的小桌旁,倒了一碗熱茶遞給他。
「先喝口水。」
趙橫接過茶碗,一口喝了大半。
阿藜在他對面坐下,忍了片刻,還是問道:「你買這些花了多少銀子?」
趙橫擦了把嘴,沉聲道:「沒多少錢。」
阿藜聽見這話,反而皺緊了眉頭:「趙大哥,你不該如此破費的。」
趙橫搖搖頭道:「沒事,我身上有錢。」
阿藜微微一怔。
她認識趙橫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他說自己有錢。
在遼東時,他每月領到軍餉,大半都花在傷兵和陣亡袍澤的家眷身上,自己身上常年只留幾枚銅錢。
「這是……顧府給你的?」
趙橫握著茶碗,沉默片刻。
「是我的例錢。」
阿藜聽懂了他的意思,卻沒有順著往下問,只是輕聲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要。」
趙橫抬頭望向院子。
斷指漢子正在招呼眾人支起木架,準備將豬肉分開。
一名老卒拿來菜刀,對著豬肉比劃了半天,旁邊幾個人七嘴八舌地爭論著哪塊適合燉,哪塊應該留著醃起來。
兩個孩子守在灶房門口,不停追問中午什麼時候開飯,被趕走幾次,又很快偷偷溜了回來。
「以前用不上。」
阿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輕笑了笑。
「現在用得上了?」
「嗯。」
趙橫沒有再多解釋,放下茶碗,起身走向木案。
斷指漢子正握著菜刀發愁,見他過來,立刻把刀遞了過去。
「趙頭兒,你來。」
趙橫接過菜刀,一刀落下,木案隨之發出一聲悶響,半扇豬肉幾乎被他連骨帶肉斬成了兩截。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阿藜看著深深嵌進木案的刀刃,忍不住道:「這是切肉,不是砍北狄。」
趙橫將刀拔出來,動作明顯收了幾分。
斷指漢子站在旁邊,看著木案上那道裂痕,心疼得眼角直跳,卻又不敢說什麼,只能小聲嘀咕:「明日又得重新打一張案板了。」
眾人很快重新忙活起來。
豬肉被分成幾大塊,最肥的一塊留下熬油,帶骨頭的部分扔進鍋里,與切好的蘿蔔一起慢燉。
阿藜將剩下的肉抹上鹽,準備掛在後院風乾。
斷指漢子則趁她不注意,偷偷割下一條五花肉,塞給灶房裡的老卒,示意中午全都下鍋。
鐵鍋燒熱以後,肉片落進鍋里,很快便發出一陣滋啦聲。
豬油的香氣順著院牆飄出去,方才還在巷子裡玩耍的幾個孩子紛紛跑了回來,守在灶房門口咽著口水。
阿藜將和好的面擀成薄餅,一張張貼在鍋邊。老卒們搬來桌凳,又從隔壁叫來了幾名行動不便的舊部,不大的院子很快坐得滿滿當當。
桌椅不夠,幾個年輕人便蹲在牆根,端著碗也吃得香甜。
兩壇酒被拍開泥封,粗瓷碗在桌上傳了一圈,斷指漢子剛想替趙橫倒滿,便被阿藜伸手攔住。
「他下午還要回顧府,少倒一些。」
斷指漢子看看阿藜,又看看趙橫,臉上的笑意頓時變得意味深長。
「行,聽你的。」
周圍幾名老卒也跟著笑了起來。
阿藜哪裡聽不出他的意思,沒好氣地瞪了斷指漢子一眼,剛要開口,趙橫已經拿過酒罈,只給自己倒了小半碗。
「這些夠了。」
斷指漢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大聲。
「趙頭兒,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聽勸的人。」
趙橫沒有理他,只是端起酒碗,與桌上眾人碰了一下。
碗中的酒不多,味道也算不上好,卻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遼東。
那時每逢打了勝仗,軍中也會偷偷弄來幾壇烈酒,十幾個人圍著一口大鍋,肉不夠便多加些蘿蔔,酒不夠便兌一些涼水,照樣能夠鬧到半夜。
如今桌邊少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也多了幾個已經長大的孩子。
可飯菜入口時,味道似乎仍舊沒有變。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直到鍋里連湯都被分得乾乾淨淨,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碗筷。
阿藜收拾桌子時,趙橫準備伸手幫忙,卻被她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坐著,別再添亂了。」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那張裂開的木案:「還有,往後不准再這麼花錢。」
趙橫沉默片刻,認真點了點頭道:「好。」
斷指漢子靠在牆邊曬著太陽,見狀忍不住笑道:「趙頭兒,往後買東西之前,記得先來槐安巷問一聲。咱們這裡雖然沒什麼富貴人,可論過日子,你確實比不過阿藜。」
趙橫沒有反駁。
午後的陽光落進院子,爐火已經暫時熄了,鐵砧旁卻仍舊殘留著一股炭火與肉湯混在一起的味道。
兩個吃飽的孩子趴在桌邊打盹,幾名老卒坐在牆根說著遼東舊事,偶爾爭上幾句,很快又笑作一團。
趙橫坐在院中,聽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