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04章 銀從何處來?

第204章 銀從何處來?

2026-09-19 22:53:02 作者: 小母牛上網

  顧長安落下最後一筆,將剛剛寫完的策論重新看了一遍。

  這是一道有關河工的題目。

  文章開篇從歷代水患寫起,中間論及疏浚河道、加固堤壩,又提到清查河道衙門,嚴懲侵吞工銀的官吏,最後以安定民生、保全農桑收尾。

  章法完整,前後也算嚴密。

  其中幾處用典,更是他反覆斟酌之後才落下的。

  可顧長安從頭看到尾,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

  他總覺得這篇文章少了些什麼。

  並不是立意有錯。

  裴敬之教過他,士子作策論,不可只顧一時痛快,更不能為了彰顯自身見解,便將朝廷百官盡數貶得一無是處。

  文章要有分寸,更要學會代聖人言。

  所謂代聖人言,並不是只寫幾句歌功頌德的話,而是要站在朝廷與天下的角度,考慮一項政令是否合乎禮法,是否有利於百姓,又是否能夠長久推行。

  這些道理,顧長安始終記得。

  可眼前這篇河工策論,每一段似乎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卻總像浮在紙面上,落不到實處。

  歐陽寅之坐在書案另一側,見他對著文章看了許久,忍不住問道:「公子,哪裡寫得不好嗎?」

  顧長安搖了搖頭。

  「就是不知道哪裡不好,才最麻煩。」

  歐陽寅之湊近一些,將文章從頭看了一遍。

  他如今雖然認識了不少字,可距離真正看懂策論還有很遠,只覺得上面的每一句都比自己平日抄錄的文章高明。

  「可是,我怎麼覺得公子寫得極好?」

  顧長安聞言失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又想起了老師。

  京城距離江西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至少需要月余。

  春闈雖然尚有數月,但他總不能每寫一篇文章,都送去麻煩老師。

  更何況,這篇文章的問題未必只在文章本身。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摞河工邸報上,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將文章替我裝好。」

  歐陽寅之一愣道:「公子要出去?」

  「去前院。」

  顧長安拿起披風,又將那篇策論收入其中。

  「找父親。」

  論文章,顧明淵當年連中三元。

  

  論朝廷政務,莫說整個京城,就算是整個大周,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比他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過去的顧長安即便遇到文章上的問題,也從未想過主動向父親請教。

  父子二人同住在一座府中,中間卻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門。

  如今,他準備親自敲開那道門。

  ……

  忠叔守在書房外,見顧長安拿著文章過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二少爺這是……」

  「父親可有空?」

  忠叔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老爺剛從內閣回來,正在看公文。」

  顧長安猶豫片刻後道:「那我晚些時候再來。」

  他正要轉身,書房裡卻已經傳出了顧明淵的聲音。

  「進來。」

  忠叔笑著替他推開房門。

  顧長安走進去時,顧明淵已經換下官服,只穿著一件深色常服。

  書案上還放著幾份尚未批閱完的公文。

  顧明淵抬眼看向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文章。

  「何事?」

  顧長安在書案前停下,將文章雙手遞了過去。

  「孩兒今日寫了一篇河工策論,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卻找不到問題所在,想請父親指點。」

  顧明淵看著他,沒有立刻接過。

  父子二人對視片刻,他才伸手拿起那篇文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顧長安依言坐下。


  顧明淵從第一行開始看起,神情沒有太大變化,讀到中間時偶爾會停上一會兒,卻始終沒有提筆修改。

  書房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顧長安坐在對面,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絲久違的緊張。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他初到江西,將文章交給裴敬之的時候。

  可此時坐在父親對面,他竟比那時還要緊張幾分。

  足足一炷香後,顧明淵讀完最後一頁,這才將文章放回書案。

  「你覺得問題在哪裡?」

  顧長安沉吟片刻。

  「孩兒覺得,立意和章法應當沒有大錯,可整篇讀下來,還是顯得空泛。」

  「既然知道空泛,為何還要寫?」

  「因為孩兒知道應該治河,卻不知道怎樣寫,才算真正落到實處。」

  顧明淵聽到這裡,才重新翻到文章中間,指著其中一段。

  「你在此處寫,沿河堤壩年久失修,應由朝廷增撥工銀,趕在汛期之前重新修繕。」

  「是。」

  「需要多少銀子?」

  顧長安微微一怔。

  「策論之中,恐怕很難寫出確切數目。」

  「我沒有讓你寫出確切數目。」

  顧明淵淡淡說道:「但你提出增撥工銀時,心中至少要知道,這筆銀子大概有多少,又能從哪裡拿出來。」

  「若由戶部撥付,戶部今年是否還有餘錢?」

  「若從地方籌措,沿河州縣剛剛遭災,百姓能否承擔?」

  「若從其他地方削減,又該削減軍餉、賑濟,還是官員俸祿?」

  接連幾個問題,讓顧長安一時無法回答。

  顧明淵又將文章向後翻了一頁。

  「這裡,你寫的是應當徵發民夫,疏浚河道。」

  「這個立意本身沒有錯。」

  「但你可曾想過,那些沿河百姓剛剛經歷水患,房屋需要重修,來年的田地也要耕種。此時徵發民夫,他們是否願意?」

  「若增加工錢,銀從何處來?」

  「若不增加工錢,只靠官府攤派,百姓逃役,又該如何處置?」

  顧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文章。

  這些事情,他並非完全沒有想過。

  只是在落筆時,他下意識將朝廷擁有的銀錢、官吏和民力,當成了可以隨時取用的東西。

  仿佛只要一紙政令送到地方,所有人便會立刻照辦。

  顧明淵繼續指向後面一段。

  「嚴懲侵吞河工銀兩的官吏,這句話也沒有錯,可由誰去查?」

  「都察院。」

  「河工涉及數省,都察院需要派出多少御史?」

  「若地方官府與河道衙門相互勾結,御史到了地方,又依靠誰查清帳目?」

  「即便查清以後,將沿河官員盡數罷免,空出來的職位由誰接任?河堤正在修築,地方政務是否也要停下來等著朝廷重新選人?」

  顧明淵的語氣始終平靜。

  每一個問題聽起來都不尖銳,卻讓顧長安文章里的辦法接連出現漏洞。

  「你的文章里,戶部永遠有銀子,地方永遠有民夫,都察院派去的人一定清正廉明,被罷免的官員也總能立刻找到人代替。」

  「若朝廷真能如此做事,河工便不會成為困擾歷朝歷代的難題。」

  顧長安沉默片刻,終於明白自己那種空泛之感從何而來。

  他寫的不是一篇完全錯誤的文章。

  恰恰相反,裡面每一個辦法都對。

  正因為每一個辦法都對,才顯得不像真正的朝政。

  真正的朝廷沒有無窮無盡的銀子,也沒有隨時可以徵調的官員和民夫。

  許多事情並不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而是明知該辦,卻必須在先後、輕重與得失之間作出選擇。

  「孩兒明白了。」

  顧長安抬起頭。


  「我只寫了朝廷應該做什麼,卻沒有考慮朝廷為了做到這些,需要付出什麼。」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還不夠。」

  顧長安微怔。

  顧明淵將文章推到他面前。

  「裴敬之教你要有分寸,要代聖人言,這兩句話並沒有錯,鄉試如此,會試同樣如此。」

  「只是鄉試策問,更多是在看一個士子能否明白朝廷為何要做一件事,也看他對一省一地的民生究竟有多少了解。」

  「到了會試,天下各省的舉子齊聚京城,能夠走進貢院的人,大多都知道應該修河、賑災、整頓吏治。」

  「若你也只寫這些,憑什麼讓考官從數千份文章里選中你?」

  顧長安若有所思道:「會試考的是取捨?」

  「是,也不全是。」

  顧明淵說道:「考官想看的,是你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時,能否知道一件事應該從何處下手。什麼事情應當先做,什麼事情可以暫緩,遇到阻力時,又該捨棄哪一部分。」

  「代聖人言,不是替朝廷將所有好話說上一遍。」

  「而是你必須知道,朝廷為什麼不能將所有正確的事情同時做完。」

  這句話落下,顧長安許久沒有開口。

  裴敬之教他的規則並沒有改變。

  文章仍然需要分寸,也依舊要站在聖人與朝廷的立場上。

  只是到了會試,這個「朝廷」不能只是一個寫在紙上的稱呼。

  它有國庫,有官員,有州縣,也有天下萬民。

  它每走一步,都有代價。

  「所以這篇文章不必推翻重寫。」

  顧明淵點了點文章開頭。

  「你只是寫得太滿。」

  顧長安順著他指的位置看去。

  「開篇六百餘字,歷數前朝水患,又引用了七處典故,其中五處可以刪掉。」

  顧長安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幾段是他寫得最順,也最有信心的地方。

  顧明淵仿佛沒有看見他的表情,繼續翻到結尾。

  「此處頌聖安民,又用了近四百字,同樣可以刪掉大半。」

  「可若是刪去這些,整篇文章至少要短上三成。」

  「短一些,不是壞事。」

  顧明淵抬眼看向他。

  「考官讀過的聖賢文章比你多,聽過的奉承話也比你多。他們不缺你這幾句。」

  顧長安忍不住問道:「那刪去以後,空出來的篇幅寫什麼?」

  「寫你真正準備怎麼做。」

  顧明淵拿起一旁的筆,卻沒有直接在文章上落墨,只在空白紙上寫下兩個字:緩急。

  「河堤不能同時修繕,已經出現險情的河段先修,尚能支撐數月的暫緩。」

  他又寫下兩個字:輕重。

  「若數處河段同時告急,便先保人口稠密、糧田集中的州縣。」

  隨後是第三行:人事。

  「河道官員不能全部罷免,便先查證據確鑿、侵吞最多的幾人,以此震懾其餘官吏,再派人覆核帳目。」

  顧明淵放下筆。

  「這才是你文章里應該出現的東西。」

  顧長安看著紙上的六個字,腦海中那篇原本已經寫完的文章,漸漸出現了另一種模樣。

  不是將所有辦法平鋪直敘地寫出來。

  而是先判斷最緊迫的問題,再考慮朝廷能夠動用多少銀錢和人力,最後選擇一個並不完美,卻真正能夠推行的辦法。

  「父親當年參加會試時,也是這樣寫的?」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

  「我當年的文章,比你短。」

  「短多少?」

  「一半。」

  顧長安沉默下來。

  難怪父親方才刪他的文章時,半點也不覺得可惜。

  顧明淵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還有問題嗎?」

  顧長安將文章收好,卻沒有立即起身。

  「孩兒重寫之後,還能再拿來請父親指點嗎?」

  顧明淵翻開公文,目光已經重新落到紙面上。

  「可以。」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下次少寫些廢話。」

  顧長安臉上的認真頓時散去幾分。

  「孩兒儘量。」

  他起身行禮,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父親。

  顧明淵沒有再看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替他改了一篇尋常文章。

  可這是顧長安第一次主動拿著文章走進父親的書房。

  也是顧明淵第一次真正坐下來,教他如何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思考一件事。

  顧長安收回目光,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書房以後,歐陽寅之仍在燈下整理邸報。

  顧長安脫下披風,歐陽寅之小心問道:「公子,老爺怎麼說?」

  顧長安揚了揚手中的文章,笑道:「父親讓我刪掉一半。」

  歐陽寅之愣了一下:「老爺是嫌公子寫得不好嗎?」

  「倒也不是。」

  顧長安想起書案上那六個字,笑了笑。

  「只是我想做的事情太多,朝廷的錢卻不夠花。」

  他將舊文章放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把河工一類的邸報拿過來。」

  歐陽寅之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公子,現在重寫?」

  「嗯。」

  「那還要不要把戶部錢糧的抄本找出來?」

  顧長安拿起筆,稍作思索。

  「不止戶部。」

  「把沿河各省的田賦、人口和去年受災的奏報一起找出來。」

  歐陽寅之看著幾乎堆滿半面牆的木箱。

  「今晚都要看完嗎?」

  顧長安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句話。

  「先找最近半年的。」

  歐陽寅之鬆了一口氣,連忙起身翻找邸報。

  書房裡的炭火燒得正旺。

  顧長安低頭看著空白的紙面,腦海中卻仍舊迴響著父親方才問出的第一個問題。

  銀從何處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