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顧長安重新拿著那篇河工策論,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與前一日相比,整篇文章少了近三成。
開篇那些精心挑選的典故被刪去了大半,結尾頌聖安民的話也只保留了寥寥幾句,空出來的篇幅,則被他重新補上了河工修繕的先後次序。
已經出現險情的河段先修,尚且能夠支撐的暫緩。
若數處河段同時告急,便優先保住人口稠密、糧田集中的州縣。
至於沿河官員,也不再是一句輕飄飄的「嚴懲不貸」,而是先查證據確鑿之人,再順著帳目逐步核查。
顧明淵從頭看到尾,忽然抬頭問道:「其餘沒有得到工銀的州縣,若因此心生不滿,該如何處置?」
顧長安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朝廷既然不能同時修繕所有河段,便應將各地險情與所需錢糧一併核查清楚,再將修繕的先後緣由告知地方。」
「若只是從京城下一道政令,卻不說明為何先修此處、暫緩彼處,地方自然會覺得朝廷厚此薄彼。」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道:「地方官員若仍舊不滿呢?」
「那便讓他們拿出比朝廷更急迫的理由。」
顧長安答道:「若當地險情確實有所遺漏,便重新核查;若只是為了爭奪工銀,朝廷也不能因為他們多上幾封奏疏,便輕易改變已經定下的次序。」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明淵重新將目光落回文章上,淡淡說道:「比昨日強些。」
只是簡單幾個字,顧長安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明淵抬眼看向他:「這便滿足了?」
「父親肯說比昨日強,已經不容易了。」
顧明淵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將文章推了回來,重新拿起書案上的公文。
「下一篇寫鹽政。」
顧長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原本還想歇上一日。
顧明淵仿佛沒有看見,只補充了兩個字。
「三日。」
顧長安拿起文章,無奈道:「孩兒知道了。」
……
三日後的傍晚,顧長安將鹽政策論送進了前院書房。
當日夜裡,那篇文章便由忠叔重新送了回來。
顧明淵沒有改動他的章法,也沒有像上次一樣將他叫去當面詢問,只在第一頁的空白處留下了一行字。
官鹽為何賣不過私鹽?
顧長安坐在燈下,對著這句話看了許久。
他原本從整頓鹽吏、嚴查私鹽入手,自認已經考慮得足夠周全。
可父親既然這樣問,便說明問題並不只是出在那些販賣私鹽的人身上。
「寅之,把近兩年的鹽政邸報都找出來。」
歐陽寅之應了一聲,很快便從牆邊的木箱中翻出幾冊抄本。
小翠又添了一盞燈,將已經涼透的茶水換掉,這才抱著顧長安白日寫廢的幾張繁稿紙離開書房。
顧長安從頭開始翻閱。
官鹽從鹽場送到州縣,需要經過層層轉運。除了路途損耗,還有各地官府徵收的錢款,以及鹽商、鹽吏在其中獲取的利潤。
一層加上一層,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時,價格早已遠高於鹽場。
相比之下,私鹽雖然犯法,卻避開了官府規定的許多環節。
有些地方的百姓明知購買私鹽可能獲罪,仍舊願意冒險,只因私鹽的價格比官鹽低了將近一半。
若官鹽本身的價格不降,只想著增派差役、嚴查鹽販,即便暫時堵住一條運鹽的道路,用不了多久,也會出現另一條。
看到這裡,顧長安終於明白,父親為何只留下了那一句話。
他原本寫的是如何禁絕私鹽。
顧明淵問的,卻是私鹽為何禁而不絕。
顧長安提筆在原文旁邊寫下幾句話,正準備重新整理文章,目光卻忽然停在一份去年冬日的邸報上。
那是一樁北方私鹽案。
地方官府在查抄一支運鹽商隊時,除了一批沒有鹽引的私鹽,還在車底夾層中發現了數百斤鐵料。
案卷中記載,運送鐵料的商號來自山西,只是商號主人聲稱自己對車中鐵料毫不知情,將事情全部推到了幾名已經逃走的夥計身上。
顧長安最初並未太過在意。
可等他繼續向後翻閱,又在另一樁相隔數月的鐵料走私案中,看到了同一個商號的名字。
這一回,對方不再是貨主,而是替商隊提供沿途落腳之處的客棧東家。
顧長安的動作慢了下來。
「把去年北方查獲的私鹽案都找出來。」
歐陽寅之抬起頭。
「只要私鹽?」
「還有鐵料。」
歐陽寅之雖然不明白兩者為何會放在一起,卻沒有多問,轉身繼續翻找木箱。
過了大半個時辰,書案上的抄本已經堆起了厚厚一摞。
顧長安逐一翻閱。
鹽與鐵原本分屬兩事,帳冊中出現的商號也各不相同,可其中有兩家來自山西的商號,卻先後出現在數樁案件之中。
有時是貨主,有時是負責轉運的腳行,有時只是商隊沿途投宿的客棧。
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不顯眼。
若不是將近一年的邸報放在一起對照,很難有人留意到這些散落在不同案卷中的名字。
顧長安將兩個商號抄在一張紙上,又將各自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一併記下。
歐陽寅之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公子覺得,這些案子都是同一伙人做的?」
「不知道。」
顧長安搖了搖頭。
「商號之間原本就會互相借道,也可能只是生意上有所往來,僅憑几個名字,說明不了什麼。」
他嘴上這樣說,卻沒有將那張紙丟掉,而是夾進了鹽政抄本的最裡面。
父親讓人整理出來的邸報中,除了鹽政,還有鐵料、北方商路以及各地關卡查獲的案件。
或許只是為了讓他準備會試,也或許並不只是為了會試。
顧長安沒有繼續猜測,低頭重新修改那篇鹽政策論。
既然私鹽便宜,首先便要查清官鹽價格為何層層上漲。
而這幾樁案子裡的鹽與鐵可能走過相同的路線,單查鹽場和鹽商,恐怕仍舊不夠,還要查沿途關卡、腳行以及商隊背後的東家。
這一夜,後院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等小翠第二日清晨進來時,桌角和地上又多了十幾張寫廢的紙。
她蹲下身一張張撿起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就在她準備收走的時候,歐陽寅之連忙道:「小翠姐,這些先別拿走,背面還能給我練字。」
小翠聞言笑道:「你這主意不錯。」
說著,便將那些廢稿遞了過去。
歐陽寅之這段時間找邸報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最初顧長安讓他找河工,他便只會抱來封面上寫著「河工」的抄本。
如今再聽見鹽政,已經知道將各地物價、商稅和道路轉運的資料一併放到書案上。
此後的幾日,顧長安又接連寫了幾篇策論。
他在吏治策中主張裁撤庸官、清查貪腐,文章送回來以後,顧明淵只在「裁撤」二字旁寫了一句。
人撤了,誰來做事?
顧長安只得重新去看地方衙門的運轉方式。
縣令可以調任,知府可以罷免,可糧冊、戶籍、賦稅和歷年積案,卻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官員便憑空消失。許多地方政務,甚至都掌握在那些從未出現在策論中的胥吏手中。
若只知道罷免,卻不知道由誰接手,所謂整頓吏治,最後很可能只是換一批人繼續做同樣的事情。
柳氏知道父子二人近來常在書房待到深夜,便讓廚房每日多留兩份夜宵,一份送往前院,一份送到後院。
只是顧長安大多數時候都顧不上吃,等他從邸報中抬起頭時,湯餅早已涼透,最後只能便宜了跟著熬夜的歐陽寅之。
顧長安這些日子幾乎足不出戶,趙橫也難得清閒了許多,往城南槐安巷去得比從前更勤。
有時會帶些東西過去,有時只是空手出門,但每到天黑之前,仍舊會準時回到顧府。
誰也沒有再問他去了哪裡。
又過了幾日,忠叔從前院送來了一張紙。
紙上沒有長篇題目,只有四個字。
遼東邊備。
顧長安看到這幾個字時,手中的筆停了一下。